李季倒也沒想到,跨入邊牆不過六十餘里,就能碰上這麼好的機會。
這位廣寧總兵還真是送了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錦州安在,卑職李季便好交差了。」
李季垂首施禮。
「總兵大人所言義州衛及山海關之事,卑職一行也定當帶回遼北,面呈諸位大人面前。」
劉守義心裡訝然,『哦,這也姓李啊,怪不得......』
他嘴上長吁一口氣,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讚許道。
「誒——!這就對嘛!」
他說了這麼多,等的就是李季這句話。
錦州主支還在,那李校尉就捨不得割捨,遲早得派人來。
再加上營州有退路,那張太守、蔡校尉、楊校尉之流,說不定也得過來瞧瞧。
如此,則不必卑辭乞援,援軍自來。
最壞的情況,他們這些人也能跟著營軍撤回遼北。
李季方才的話他可是聽得仔細。
營軍分作數支各自屯於遼北諸衛,占下的地盤肯定不小。
李季試問道,「不如卑職先回去召集同伴,然後再來一起拜見總兵大人?」
劉守義隨便擺了擺手,「來不來的隨你們便。」
他心裡想著,『山上也就那乾果脯還有一點兒番薯面兒可以招待,但是可養不起一群吃白食的。』
就那點兒東西,山上軍戶都不是天天能吃到的。
醫巫閭山上的情況是,一天能吃一頓飯活著,就絕不敢多吃第二頓。
這還是出力的漢子才有的待遇。
這兩年,不少軍戶都餓得乾瘦不已,鹽倒是還能在崖壁上刮點鹽霜湊合。
就連武官和家丁們也至少瘦下了一二十斤。
在山上真正想飽食一頓,幾乎是奢望。
也就只有打獵的時候僥倖獵到藏在山林深處的『大貨』,眾人才能開葷打打牙祭。
這兩年遇到的一般是熊和野豬。
也就這兩種皮糙肉厚的凶獸才能在屍鬼亂竄的遼河西的地界殺出一條血路,逃出生天。
然後這些野獸剛躲進醫巫閭山里,還沒養好皮毛,就被等候已久的活人給圍獵了去。
但是這好事一年到頭也難碰上第二次。
是故,劉守義雖然不好明說,但還是希望李季識趣些,去自行籌備吃食去。
他面上帶著勉強開口道。
「諸位若是宿夜,本官倒是可以做東,好好招待你等。」
李季也不敢上山,上了山上,明天一早小命還在不在自己手裡都是兩說。
再加上他們有不少馬匹,上山多有不便。
他索性抱拳探問道,「既然廣寧鎮城尚在,不知總兵大人可否容我等暫時宿夜?」
「能有個落腳的安穩去處,卑職也好早些派人回去報信。」
廣寧鎮城,好地方。
聽總兵劉守義的意思,城裡只有放哨的,居民都搬走了。
一路走來,看過那麼多經歷過屍禍才被收復的遼北諸衛府縣。
李季心知,一座城裡遭受屍亂所留下的狼藉,可是擦洗不乾淨的。
這方面可以作為佐證。
他倒是突然覺著得去城裡瞧上一眼,親自核實廣寧衛的實際情況,是否確如總兵劉守義所言那般平穩。
「呵,去吧。」
劉守義也是毫不在意地應下。
說著他招手喚來一名親信家丁。
「城裡放哨的是本官麾下一位百戶,我的人給你們帶路,就能放行收留你們。」
「謝大人!」
李季連忙道謝。
......
李勝等人牽著馬等在一片稀疏的林子遮掩下,不時四面張望。
終於等到姍姍來遲的李季,卻見他並非獨自一人。
標營什長策馬前出,迎了上去直白問道。
「這什麼情況?」
李季出發之前好一番訣別,總不會是半道慫了,然後轉頭又把他們賣了吧?
當然了,標營什長不大相信這一點。
李季家小都在景昭校尉手裡,遠在四五百里之外,他應該不至於這麼軟蛋。
李季也是連忙解釋了一番他方才遇到的廣寧衛總兵和千戶,還有他身邊之人總兵家丁的特殊身份。
在那名總兵家丁出示身上令牌以後,眾人這才相信。
標營什長把左手藏在身後,隱晦擺了擺手。
樹上幾處暗哨端起的弓弩這才收了回去。
......
傍晚,眾人跟隨那位總兵家丁入了廣寧鎮城。
不過看這架勢,多半是別指望能還回來。
不過李季一行也樂得如此,比起一個安穩的落腳點,這份代價他們還算能夠接受。
「你們就住這兒,地方寬敞,有廚灶,柴火我待會兒讓人給你們搬一些。」
城裡的留守百戶把他們引到了城裡的一座官府驛館,是城裡原來用於接待過路大小官吏宿夜的地方。
如今這裡面也沒人住,好在房屋足夠堅固,離了人以後,這地方也一直沒有發生垮塌。
所以城裡的留守百戶就做主把這地方分給李季一行居住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拱門,「跨院有口水井,喝的不愁,吃的得你們自己想想辦法。」
考慮到總兵家丁傳達的重視之意,這位百戶多解釋了一句。
「我們城裡放哨的吃食也是自己想辦法,實在分不出多餘的。」
然後他扔下眾人,轉頭便走了。
仿佛是生怕被李季等人訛上。
要不是在城裡靠著推了些宅院,開闢些零散田地耕種,他這一支百戶可不會心甘情願地留守在鎮城裡。
但是那糧也夠嗆能養活他們自己一家老小,無緣無故,是不可能和李季一行人分享的。
......
是夜,屋中除了四名牧民外的四位李氏族親、九名標營甲士齊聚一堂。
中間點著火盆照亮四周。
「這麼多消息,就這麼容易到手了?」
「這位廣寧總兵可真好說話!」
聽了李季打探來的消息,其中李勝詫異道。
「我們豈不是連錦州都不用去,可以直接回去交差了!」
一旁的九名標營甲士也紛紛意動。
這一趟遠行旅途,早回去,早平安。
李季搖搖頭,潑了盆冷水。
「僅為一面之詞,何以信?」
「不過有此收穫,確實是沒必要再冒險往前。」
經過沿途這一番粗淺探查,他們發現遼河河西這片地界和遼北諸衛的局勢實在大不一樣。
放眼整個遼東,估計除了遼陽所在的遼河河東平原,就數遼河河西平原這片地方人口最密。
他們僅僅是從邊牆墩樓往醫巫閭山走來的這六十里路,就在官道上碰到屍鬼十幾次。
趕路的馬蹄聲固然嘈雜,容易引屍。
但他們一行已經事先繞行貼近邊牆的偏僻馳道,沿途村鎮幾乎沒有,只是途經兩座屯堡而已。
在遼北諸衛,這一趟路能碰上四五回屍鬼就算是倒霉透了。
但是在遼河河西的廣寧衛,路上趕路的遇屍頻次至少三倍於遼北,這個比例就顯得很誇張了。
邊牆腳下的荒僻道路上,屍鬼竟也有如此密集的分布,眾人心裡想想實在是後怕。
真不敢想那些深入繁盛鄉鎮之間的道路,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李季悵然道,「遼河河西諸衛人丁向來興盛,至少倍於遼北,今日屍鬼之數亦然。」
都說遼民百萬,可遼北諸衛往日卻不過占了一成丁口。
遼河河西諸衛占了起碼兩成,最多不超過三成。
真正的大頭集中在遼河河東的遼陽等腹心平原,占有四成丁口,那裡是整個遼東的中心。
最後餘下那一成丁口,才分布在沿海的蓋州衛、復州衛、金州衛等地。
若照遼北諸衛百姓化屍的比例推算。
遼河以西的廣寧衛加上義州衛、錦州府、寧遠衛轄境內的鄉野之民,在遼西走廊這片狹長地帶上,鄉野淤屍當有十數萬之眾。
要是當初屍亂,不幸再被破開幾座大城,那屍鬼數量就得直逼二十萬大關去了。
這種情況下,六百里外的山海關就別妄想了,除非有人能飛,不然路上的十萬攔路屍鬼醒著,夠把來往行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就算只是往二百里外的錦州府都不好闖,想想當初那一批總兵家丁都沒能撐過去,這路上指不定也有數以萬計的屍群正沿途晃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