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衛,醫巫閭山南麓的一間道觀內。
本來該守著北麓那幾塊谷地安穩耕種的千戶王守臣,此時厚著臉皮找了過來。
距離李季一行入駐廣寧鎮城,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天。
北麓山上的千戶王守臣得到消息已經算是很遲了。
廣寧鎮城內守城放哨的百戶官畢竟是總兵劉守義的標營麾下,沒有義務去通知王守臣。
若不是李季一行營軍說要等消息,在城內驛站賴著不走,估計廣寧衛左所千戶王守臣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總兵大人,溫千戶,在下前來賠罪!」
道觀門口,千戶王守臣提著一束臘肉,一邊高呼,腳上不停就往裡進。
守門的兵丁也不攔。
像是有人提前打過了招呼。
對於王守臣的登門,總兵劉守義也是早有準備。
「王千戶,稀客啊,今兒個怎得有空來我這兒做客。」
總兵劉守義悠哉悠哉地從後堂轉出來,在大殿神台前見到正欲往裡進的王守臣。
王守臣能找到路,全靠大殿外的看守給他指引。
「總兵大人您說笑了。」
千戶王守臣尷尬地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臉上賠笑道。
「咱們廣寧衛就數您最能扛事兒,卑職拜會上官,也是應有之義。」
雖然雙方在山上幾塊谷地的分配上有些齷齪,但還是不曾撕破臉,事情都還有的談。
「坐吧。」
總兵劉守義揮手屏退門口觀望的親信,邀請王守臣坐在神台前的蒲團上。
「山上短糧,我就不留你做客了。」
他嘴上解釋著,動作卻是一點兒不客氣地坐了下去,也不打算講究什麼待客之道。
一是心裡有氣,二是囊中羞澀。
「有什麼話,不妨說來聽聽,權當陪我聊天解悶兒。」
「卑職謝總兵大人!」
王守臣也不客套,順著話頭就往台階下。
他動作不慢,先是抬手把帶來的臘肉交給總兵家丁,然後順勢就撈了個蒲團坐下。
「卑職聽說......東征大軍要回來了?」
「嗯,」總兵劉守義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倒是有這麼回事兒。」
實際上只是斥候到了,後面所謂的東路殘師來不來廣寧,暫時還沒個准信兒。
不過他是不會跟王守臣細細解釋的,就吊著他,讓他擔驚受怕去吧。
王守臣不知這位總兵心裡的計較,他只知道營軍斥候已經到了好幾天了。
於是他按耐不住的小心翼翼道,「不知......卑職能不能去見見他們?」
去哪兒?
當然是廣寧鎮城了。
沒有總兵劉守義點頭,他根本進不去城門,就更遑論和東征營軍有所交集了。
「想去,由你。」
劉守義不置可否道。
「只是......我可不記著你在營軍里有什麼舊相識。」
都是在廣寧鎮城一地為官,大家誰還不清楚誰的底細啊!
劉守義是宗室子弟,所以能穩坐廣寧總兵的位置多年。
劉守義手底下的後所千戶溫景和嘛,有個遠房表妹,做了他的妾室,兩家結了姻親。
故此溫景和的靠山,就是廣寧總兵劉守義。
眼下這位左所千戶王守臣,關係是在洛京朝堂上,而非遼東地方。
他家有個遠房表叔,是十幾年前的某一科恩科二甲進士。
每屆科舉一甲不過三人,分別是狀元、榜眼、探花,可賜進士及第。
一甲進士三人初入官場,就是秩比六百石的議郎,有朝堂議論諫言之職,身份清高,常備天子問詢......
未來官運亨通是一定的。
二甲數十人,賜進士出身。
這些人起點低一些,但也可以留京為官。
把資歷熬上去以後,抓住機會便是朝堂中堅,洛京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們,除了武官勛職,文官得有七八成都是這麼熬上來的。
官運亨通的話,做到九卿高位也不是沒機會。
三甲二百餘人,只能得賜同進士出身。
這些人不是留京枯坐抄書的散官,就是只能外放去地方做縣官的命。
蹉跎一輩子,最高當個太守、郡守就算到頭了。
這麼一比較,千戶王守臣這位族叔的二甲進士含金量可想而知。
不過也正是因此,劉守義才敢肯定王守臣跟營軍將校素來沒有瓜葛可言。
洛京關係錯綜複雜,文武之間走得太近,天子腳下就容易犯忌諱,受人攻訐。
所以千戶王守臣有位朝臣做靠山,素來是有利有弊,天然就絕了和軍中同僚深交的機會。
......
「不瞞總兵,卑職是有些念頭,想跟東征將校們通通氣。」
王守臣對自己的念頭並不加遮掩。
「醫巫閭山南北走向,綿亘百餘里,北麓接連邊牆。」
「據卑職收到的消息,營軍似乎是從草原上繞道而來?」
王守臣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之意。
對這個消息,他似乎並不能肯定,所以才需要當面從總兵劉守義口中試探。
消息來自廣寧鎮城裡值哨兵卒口中閒談,並不全面。
就這點兒風聲,還是借著鎮城兵卒上山采果的機會套問出來的。
不然的話,千戶王守臣只怕至今還得被蒙在鼓裡。
「不錯。」
劉守義點點頭。
既然他已經不打算攔著王守臣去見城中營軍斥候,那這種瑣事也就沒有欺瞞的必要。
「好極!」
王守臣一時亢奮,不由喝彩。
「廣寧四野屍跡繁多,唯有邊牆上還算清淨,可以為營軍馳道!」
聽了這話,總兵劉守義當即在心下對其翻了個白眼。
重要的哪裡是他口中的那邊牆馳道!
王守臣的那點兒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營軍繞道邊牆,隨後走北麓小徑巡山南下,那千戶王守臣的駐軍位置也就突然變得重要起來了。
可若是營軍後續還走來時的老路,從邊牆某處不管不顧地悶頭直奔廣寧鎮城。
那王守臣現在占著的那幾塊北麓谷地,自然也就發揮不出一點兒效用,也就插不上手。
劉守義一打眼就明白,王守臣這是要跟營軍做『道途人情』的買賣。
這件事,總兵劉守義明面上是攔不得,心裡也不想管。
索性就隨他去。
反正能提供些便利也是好的,終究是得先把這些營軍弄來廣寧鎮城落腳,那大伙兒心裡才是真的有了底。
如果有人現在就急著鬧騰,不單是短視,更是只會節外生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