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嶺山脈，海拔兩千三百米。
風從峽谷口灌進來，裹著冰碴子打在臉上。氣溫已經降到零下七度，呼出的白氣在夜視儀前散成一團霧。
林楓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單筒望遠鏡貼著右眼。
下方三百米處，一條被積雪覆蓋的窄路蜿蜒在兩座山峰之間。路面寬度不超過兩米，左側是峭壁，右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老大，信號確認了。"徐天龍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克羅斯的通訊器在移動，距離我們大約六公里，正沿著山間小路向南推進。速度不快，大概步行。"
"幾個人？"
"熱成像顯示七個。前面兩個開路，中間三個，後面兩個殿後。中間那三個里，有一個行走姿勢明顯不一樣，步幅小，速度慢。"
"周明遠。"林楓說。
"對。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在零下七度的雪山上走夜路，不可能走快。"
林楓放下望遠鏡，按了一下耳機。
"幽瞳，到位了嗎？"
"到了。"陳默的聲音冷得跟山風差不多，"北側制高點，視野覆蓋整條山路。距離預設伏擊點八百米。風速每秒三點二，偏東。"
"手術刀？"
"南側斷崖下方。"李斯的聲音很輕，"我在路基下面的排水涵洞裡。他們從我頭頂走過的時候，我能摸到鞋底。"
"老高？"
"俺在山路拐彎處。"高建軍壓低嗓門，但還是比別人大一倍，"八顆閃光彈已經埋好了。就等他們踩線。"
林楓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兩點十七分。
"沈處長，聯邦警察那邊的布控權限下來了嗎？"
沈錚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傳來："半小時前剛批。洛桑聯邦邊境警察已經在南側山口設了卡。但他們的人不會上山，只負責封路。"
"夠了。"林楓說，"山上的事，我們自己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條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窄路，然後把望遠鏡收進戰術背心。
"所有人聽令。"
"克羅斯的人是專業的。他們帶的不是普通武器，是制式裝備，有夜視，有通訊干擾器。正面硬碰硬，我們四個打他們七個，不是問題。但周明遠不能死。"
"記住，他是活的才有用。"
"幽瞳，你負責第一槍。打掉殿後的兩個人。"
"明白。"
"老高，閃光彈起爆後，你從拐彎處截住開路的兩個。"
"沒問題。"
"手術刀，你從涵洞裡出來，控制周明遠。不管發生什麼，把他按住，別讓克羅斯的人碰到他。"
"收到。"
"克羅斯我來。"
林楓拉了一下手套，檢查了槍膛里的子彈。
"等他們全部進入伏擊區域再動手。誰都不許提前暴露。"
山風呼嘯。
四個人各自隱入黑暗，和岩石、積雪融為一體。
四十分鐘後。徐天龍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公里。他們過了第三個標記點。"
林楓沒回話，只是把消音手槍的保險打開。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進入伏擊區域了。"
林楓通過夜視儀，看到了那七個身影。
前面兩個走在最前頭，間距十米，持槍警戒。標準的前鋒配置。
中間三個人緊挨著走。左邊一個高大的男人，右邊一個矮壯的男人，中間夾著一個裹著厚重羽絨服、走路踉踉蹌蹌的身影。
周明遠。
他戴著一頂毛線帽，圍巾遮住了半張臉，但那種官場上養尊處優幾十年留下的體態，在這群殺手中間格外扎眼。
殿後的兩個人落在最後面，大約二十米距離，不時回頭掃視。
"全部進入。"徐天龍確認。
林楓屏住呼吸。
"動手。"
"砰。砰。"
兩聲悶響。
陳默的消音狙擊槍在八百米外開火。兩顆子彈精準命中殿後兩人的大腿，兩人幾乎同時栽倒在雪地里，槍脫手飛出。
"轟！"
高建軍引爆了埋在拐彎處的閃光彈陣列。八顆閃光彈同時炸開，刺目的白光和震耳的爆響瞬間籠罩了整條山路。
開路的兩名特戰隊員本能地蹲下尋找掩護，但在這條兩米寬的窄路上，沒有任何掩體。
高建軍從拐彎處衝出來，一腳踹翻了第一個人，拳頭砸在第二個人的太陽穴上。兩聲悶響，兩個人倒地。
"別動！趴下！"
與此同時，李斯從路基下方的涵洞口翻上路面。他的動作極快，左手扣住周明遠的後頸，右手按住他的肩膀，整個人被強行摁在地上。
"別出聲。"李斯的聲音很輕，"配合的話，你能活。"
周明遠嚇得渾身發抖，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中間護衛周明遠的兩個人反應極快。左邊那個高個子瞬間拔槍，槍口對準了李斯的後腦。
"砰。"
陳默的第三槍到了。子彈打穿了高個子的右手手腕，槍掉在雪地里。
右邊那個矮壯男人沒有拔槍。
他往後退了一步，從腰間抽出一把軍刺，刀尖對準了趴在地上的周明遠。
"別過來。"矮壯男人的聲音沉穩，帶著北美口音，"他死了，你們什麼都拿不到。"
林楓從岩石後面走出來。
他沒開槍。
"克羅斯。"林楓看著那個矮壯男人。
對方沒有否認。他歪了一下頭，軍刺依然指著周明遠的脖子。
"你是林楓。"克羅斯說，"比照片上瘦。"
"把刀放下。"
"不可能。"克羅斯的語氣很平，"我的任務是護送他出境。活的或者死的，都算完成。"
"你的任務不是護送。"林楓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任務是滅口。"
克羅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戴維斯讓你把他送到南美？"林楓說，"到了以後呢？一顆子彈，一個湖底，乾乾淨淨。"
"你在猜。"
"我不猜。"林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一下播放鍵。
克羅斯自己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那是徐天龍兩小時前截獲的一段加密通話。
"……確認。交接完成後，清除目標。不留任何關聯痕跡。"
聲音很短，但足夠清晰。
趴在雪地里的周明遠聽到這段錄音，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他抬起頭，滿是泥雪的臉上全是驚恐。
"你……你們要殺我？"周明遠的聲音尖銳，"戴維斯答應過我的！他說會保護我！"
克羅斯沒看他。
林楓也沒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鎖在一起。
"刀放下。"林楓又說了一遍，"你殺了他，你自己也走不了。你身後那條路，洛桑聯邦的邊境警察已經封了。你前面，是我。"
"你上面八百米，有一個狙擊手，從剛才到現在，他的準星一直在你的右眼上。"
"你可以試試，你的刀快，還是他的子彈快。"
克羅斯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下次見。"
他鬆開軍刺，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要投降的瞬間，克羅斯猛地轉身，縱身躍下了右側的懸崖。
"攔住他！"林楓衝到崖邊。黑暗中，傳來繩索摩擦岩壁的聲音。克羅斯的身影在崖壁上快速下降，幾秒鐘後就消失在了濃霧裡。
陳默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目標消失在崖壁濃霧區，無法鎖定。"
林楓看著懸崖下那片翻湧的白霧，手指在槍管上敲了兩下。
"讓他跑。"
他轉過身，走到周明遠面前。
周明遠還趴在雪地里，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的毛線帽掉了，花白的頭髮沾滿了碎冰，嘴唇凍得發紫。
林楓蹲下來，看著他。
"周明遠。"
"我……我……"
"兩百億。"林楓的聲音沒什麼溫度，"還有三份絕密級工業機密。"
"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你拿著它們，跑了兩年。"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配合我們。交出所有資產密碼和機密文件的存放位置。回國接受審判。你的家人會受到合法對待。"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配合。我把你扔回去，讓克羅斯來找你。他剛才那把刀，你也看到了。"
周明遠的嘴唇劇烈哆嗦。他看著林楓的眼睛，又看了看身後那道漆黑的懸崖。
"我……我配合。"
周明遠的聲音碎成了幾段。
"資產密碼……在洛桑聯邦第一銀行的保險柜里……還有一個備份，在我莊園書房的地板下面……"
"機密文件呢？"
周明遠閉了一下眼。
"在一個加密硬碟里。硬碟……在我的律師那裡。"
沈錚的聲音從頻道里插進來："律師的名字和地址？"
周明遠報了出來。
沈錚沒再說話，但頻道里能聽到他急促敲擊鍵盤的聲音。
林楓站起來，對李斯點了下頭。
"帶走。"
李斯把周明遠從地上拉起來。老頭的腿軟得站不住，是被李斯半扶半拖著往山下走的。
高建軍押著另外四個被制服的特戰隊員跟在後面，嘴裡罵罵咧咧。
"就這？跑了半天山路，連架都沒打痛快。"
"閉嘴。"陳默在頻道里說。
林楓走在最後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懸崖。霧氣翻湧，什麼都看不見。
克羅斯跑了。
但周明遠到手了。兩百億和三份絕密文件的線索，也到手了。
追贓的第一步，完成。
下山的路上，程遠山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
"林先生，周明遠在審訊中提到了一件事。"
"什麼？"
"他說，他手裡不只有自己的資產信息。他還掌握著其他十一名潛逃貪官的部分藏匿線索和聯絡方式。"
"他說，這些線索，是他用來跟戴維斯討價還價的籌碼。"
林楓的腳步頓了一下。
十一個人。
加上周明遠，正好十二個。
"通知國內。"林楓繼續往山下走，"告訴秦老，第一個已經拿下。剩下十一個，我一個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