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飛遁了約莫兩個時辰,秘境的天色由午後轉入昏黃,那片淡金色的天穹開始泛起一層薄薄的暮色。
沿途偶遇的修士漸漸少了,這一帶的地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變化,原本開闊的黑色火山灰平原逐漸收窄,兩側隆起連綿的赤色山脈,將兩人夾在一條蜿蜒的峽谷之中。
峽谷兩側的崖壁上布滿了蜂窩般的孔洞,孔洞深處隱約有微弱的光芒閃爍,像是有靈物蟄伏其中。
李牧歌的目光在那些孔洞上停留了片刻,心中瞭然。這峽谷絕非尋常地貌,那些孔洞應當是某種天然形成的溶洞入口,內部很可能藏著被歲月塵封的遺蹟或機緣。
他選了一處崖壁上最大的洞口落下身形。洞口約莫兩人高,邊緣光滑圓潤,不像自然風化形成,反而更像是被水流長年沖刷打磨過的痕跡。
洞口深處透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溫和而古老,顯然不是自然散溢的氣息,而是某種封存已久的禁制泄露出的微弱餘韻。
他回頭看了一眼白子畫。
白子畫會意,霜天劍緩緩出鞘,在洞口外十丈處選了一塊凸出的平整岩石坐下,橫劍於膝。
"你去吧。"他聲音平淡,"我在這兒守著。"
李牧歌點了點頭,沒有再廢話,身形一閃便沒入了洞口幽暗的通道中。
洞內的通道比外面看起來更深、更曲折。
他一路向內行進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七拐八繞,沿途陸續遇到了三處小型禁制,每一處的強度都在三階上下。
前兩道禁制被他以焚天槍意強行破開,第三道則是一面水鏡般的透明屏障,內部流轉著層層疊疊的藍色陣紋,防禦力遠超前兩道。
他不想在這裡耗費太多真意,便催動青玄幽瞳仔細探查了片刻,找到了陣紋的薄弱節點,一槍刺穿,水鏡應聲碎裂。
屏障後是一座約莫二十丈見方的石窟,頂壁鑲嵌著六顆瑩白的月光石,將石窟照得亮如白晝。
石窟正中央的石台上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玉佩和一隻青玉小瓶,玉佩表面刻著繁複的符文紋路,青玉瓶中則封著一枚丹藥。
李牧歌上前逐一查看。黑色玉佩是三階上品的清心佩,佩戴後可在修煉時抵禦心魔侵擾、輔助凝神定念,對突破境界時的心性穩定頗有裨益。
青玉瓶中封存的則是一枚三階上品養元丹,用於鞏固根基、滋養經脈,是突破金丹後用來穩固修為的上佳丹藥。
他將兩樣東西收入儲物袋,又仔細搜索了一番石窟,確認沒有遺漏,才轉身沿著來路向外走去。
而此刻,洞口之外。
白子畫盤膝坐在那塊平整岩石上,霜天劍橫放於膝,雙目微閉,呼吸平穩。他的神念自然鋪開,覆蓋了方圓百餘丈的範圍,將峽谷兩側的動靜盡數納入感知之中。
約莫在白子畫守望了半個時辰後,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三股氣息從峽谷東側快速接近。
氣息的源頭來得極快,幾乎是察覺到的同時,三道身影已經從峽谷拐角處轉出,呈半包圍之勢朝他圍攏過來。
為首的是一身墨綠色長袍的男子,身形消瘦如竹竿,面容陰鷙,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的十指上套著十枚造型各異的骨質戒指,每一枚戒指的表面都有一隻米粒大小的蠱蟲趴伏著,此刻正微微翕動翅翼,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此人身後的左側,是一個比他魁梧了整整兩圈的壯漢。
那壯漢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獸皮短褲,裸露的胸膛和雙臂上布滿了暗青色的蠱紋,紋路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蠕動,像是在皮肉之下有活物在遊走。
他肩頭扛著一柄巨大的雙刃斧,斧刃泛著慘綠色的幽光,顯然淬了劇毒。
右側則是一個身形矮胖、頭頂光禿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異常寬大的灰袍,袍角拖在地上,行走間隱約露出袍底爬動的黑色甲蟲。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諂媚笑容,細縫般的小眼中卻閃著精光。
白子畫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手中霜天劍劍鋒微抬,劍身表面凝結起一層薄薄的寒霜。
那為首的墨綠長袍男子停下腳步,隔著約莫二十丈的距離站定,三角眼在白子畫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緩緩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帶著幾分陰惻惻的玩味。
"這位道友,"他開口,嗓音乾澀沙啞,像是兩塊磨刀石相互摩擦,"獨自一人守在這洞口,可是在替同伴望風?"
白子畫沒有應答。
那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某種黑色藥草染得漆黑的牙齒,粗聲粗氣地接口道:"大哥,這人身上冰系真意凝練得很,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想必也是有些來頭的。"
"越有來頭越好。"那中年矮胖男子笑嘻嘻地搓了搓手,聲音尖細,"越是來頭大的,越值錢。咱們前兩回撈到的那些功法秘術,雖然品階不低,但終究不算頂尖,若能再得一部五階秘術,那就賺大發了。"
白子畫聞言,眸光微微一閃。
前兩回。這三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勾當。先擒下望風之人,以之要挾正在遺蹟中探索的同伴,逼迫對方交出所得機緣再放人,手段簡單直接,卻極為有效。
多數修士在同伴被擒且身陷險境的情況下,都會選擇妥協。
三人再次在言語中提及要用白子畫的性命來威脅進入遺蹟的李牧歌。
那墨綠長袍男子見白子畫始終沉默不語,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冷的審視。
他的十指微微屈伸,骨戒上的蠱蟲開始發出更為急促的沙沙聲響。
"看來這位道友是不打算配合了。"他慢悠悠地說道,"也好,省了那些廢話功夫。老二,動手。"
那魁梧壯漢應聲而動。他掄起雙刃斧,腳下的岩石被他一腳踩得碎屑紛飛,整個人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朝白子畫猛衝而來。
斧刃劃破空氣,帶著悽厲的呼嘯聲當頭劈落。
白子畫身形不動,霜天劍向上斜撩。劍刃與斧刃碰撞的瞬間,一股凜冽的寒氣沿著劍身逆向蔓延,將斧刃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那壯漢只覺得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順著斧柄竄入雙臂,雙臂的肌肉頓時僵麻了一瞬。
他悶哼一聲,雙腳發力強行穩住身形,將凍僵的雙臂甩了甩,重新握緊斧柄。
"好寒的劍氣。"壯漢舔了舔嘴唇,眼中戰意更濃,"再來!"
雙刃斧再次劈出,這一次他顯然是催動了某種秘法,斧刃上的慘綠色幽光驟然暴漲,原本只是淬毒的光芒此刻竟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綠芒,裹挾著陣陣腥臭之氣朝白子畫橫掃而來。
白子畫終於動了。
他的身形從岩石上掠起,霜天劍劍身上凝結的寒霜在瞬間濃郁了十倍不止,整個人的氣息在那一刻發生了某種質變,純粹的霜天真意從劍鋒傾瀉而出,方圓十丈之內的溫度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無數細碎的冰晶,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包裹了整片區域。
那壯漢被寒氣一激,動作慢了半拍,白子畫的身形已經從他身側掠過,霜天劍斜斬而下,劍鋒在他右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剛湧出就被寒氣凍結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壯漢吃痛,怒吼一聲向後跳開。
墨綠長袍男子看到這一幕,三角眼微微一眯,臉上終於浮現出幾分認真之色。他緩緩抬起右手,十指上那十枚骨戒同時亮起幽綠色的光芒。
"老三,一起上。這人有點東西,光靠老二拿不下他。"
那矮胖禿頂男子嘿嘿一笑,寬大灰袍驟然鼓起,袍底爬動的黑色甲蟲如同潮水般湧出,密密麻麻地朝白子畫撲去。
那些甲蟲通體漆黑髮亮,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背甲上刻著細密的蠱紋,振翅聲連成一片,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
白子畫眉頭微皺。
霜天劍橫斬一劍,寒霜劍氣將前方的甲蟲群凍成一片冰晶,但後面的甲蟲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湧上,數量仿佛無窮無盡。
他連斬三劍,才將那片蟲潮暫時壓制住,但此時那壯漢已經再次撲了上來,雙刃斧裹著綠芒重重劈落。
他側身避開,霜天劍反手斜刺,劍尖在那壯漢腰側留下一道冰裂傷口。
可與此同時,墨綠長袍男子終於出手了,他屈指一彈,一道細如髮絲的黑色蠱蟲悄無聲息地射出,速度極快,趁著白子畫與壯漢交手的間隙射向他的後背。
白子畫的感知極為敏銳,在黑色蠱蟲觸及護體真氣的前一瞬猛然側身,那蠱蟲擦著他的左臂飛過,但還是在他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血痕。
他只覺得傷口處一陣酥麻,隨即那股酥麻迅速轉化為灼痛,像是有什麼活物正在順著傷口往裡鑽。
他面色微變,丹田內的玄冰真意驟然催動,一層極寒的真力順著經脈湧向左臂,將傷口附近的血肉連同入侵的蠱蟲一併凍結。
那墨綠長袍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似乎沒料到這個白衣劍修竟然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蠱蟲入侵併果斷以真意冰封自身血肉來遏制毒蠱擴散。
"好果斷。"他贊了一聲,語氣卻愈發陰冷,"不過能撐多久?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白子畫沒有說話,但他的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左臂被冰封的位置雖然暫時壓制了蠱蟲的侵入,但那種蟄伏的撕裂感依然在冰層下隱隱作痛。
墨綠長袍男子說得沒錯,這種自封傷口的做法只能拖延時間,一旦他分出大量真意維持冰封狀態,正面戰力便會受到影響。
壯漢再次攻了上來,雙刃斧舞得虎虎生風,將白子畫的退路步步封死。矮胖男子的蟲潮也從側翼不斷騷擾,讓白子畫無法全力應對壯漢的正面攻勢。
墨綠長袍男子則站在遠處,十指微動,時不時彈出幾道細如牛毛的蠱針,精準地刺向白子畫防禦的薄弱處。
三人的配合已經相當純熟,顯然不是第一次聯手圍攻落單的修士。
白子畫的壓力越來越大。霜天劍意雖然凌厲,但面對三重壓制,他漸漸有些顧此失彼。左臂的冰封占據了他不少真意,玄冰真意的運轉速度已經比全盛時期慢了三分。
又是一斧劈來,他橫劍格擋,被壯漢的蠻力逼退了數步。就在他後退的瞬間,墨綠長袍男子瞅准破綻,三道蠱針同時射出,封死了他的左中右三路。
白子畫只能選擇向上躍起避讓,身形在空中短暫的騰空階段露出了大片空門。
壯漢咧嘴一笑,雙刃斧自下而上撩起,斧刃上凝聚的慘綠幽光暴漲,這一斧若是實打實命中,即便有護體真意擋著,也足以讓白子畫重傷。
就在斧刃即將觸及白子畫胸口的剎那,一道赤紅色的劍氣從峽谷上方斜斜劈落。
那劍氣帶著灼熱的赤紅槍芒,精準地斬在雙刃斧的斧刃側面,將壯漢整個人連同他的斧子一起震退了整整三丈。
壯漢腳下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臉上的獰笑還未褪盡便僵在了臉上。
一道身影從峽谷上方的崖壁躍下,穩穩地落在白子畫身前。
來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勁裝,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而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凌厲。
他手中握著一柄通體赤紅的長劍,劍身上流轉著熾烈的赤紅劍意,劍意之凝練精純,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道細如髮絲的赤色軌跡,灼熱的氣息將周圍的空氣都烤得微微扭曲。
他的氣息同樣站在金丹巔峰,而且那種熾烈的劍意波動,霸道凌厲,如同烈日當空,萬物俯首。
白子畫一喜,李牧煌。
李牧煌的赤霄劍斜指地面,目光冷冷掃過那三名南疆修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力:"三個打一個,南疆來的修士就這點出息?"
那墨綠長袍男子面色微微一變。他沒有料到會半路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而且從方才那一劍的威力來看,這新來的人實力絲毫不弱於被他圍攻的白衣劍修,甚至猶有過之。
壯漢穩住身形,甩了甩被震麻的雙臂,低聲罵了一句粗話。
矮胖禿頂男子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壓低聲音對墨綠長袍男子道:"大哥,這人不比那白衣的弱。咱們三對二未必穩吃,要不撤吧?"
墨綠長袍男子陰鷙的目光在李牧煌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白子畫,咬了咬牙。
他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卻看到李牧煌已經側過頭看了白子畫一眼。
李牧煌的語氣帶著一種熟人之間才有的隨意,"還能行不?"
白子畫聞言,面上難得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緩緩將左臂的冰封解除,玄冰真意不再用於壓制蠱蟲,盡數回流至霜天劍中。
"那就速戰速決。"
話音未落,白子畫的身形已經動了。霜天劍上的寒霜如同冰雪風暴般席捲而出,方圓二十丈內的地面瞬間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空氣中的水汽直接凝結成冰晶簌簌落下。
李牧煌幾乎同時動了起來。赤霄劍高舉,劍身上的赤紅劍意暴漲,如一輪烈日冉冉升起,將半邊峽谷映照得一片赤紅。
一冰一火,一寒一熱。
兩人同時出劍。
赤霄劍意與霜天劍意在半空中交織在一起,赤紅與冰藍兩種極致相悖的力量並沒有相互抵消,而是在某種奇妙的共鳴中融合成一道更為狂暴、更為霸道的劍氣洪流。
赤紅劍氣中裹挾著刺骨的寒霜,冰藍劍氣中跳動著灼熱的烈焰。
那道融合劍氣如同一條冰火雙色的巨龍,咆哮著向那三名南疆修士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