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林深處，萬仞山脈的腹心地帶，風聲從未停歇過。
山風穿過密如篦齒的古木枝幹，撞擊、迴旋、共鳴，在林海深處激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咚咚"聲，如同一面看不見的巨鼓被無數隻手反覆敲擊。
這便是鼓林名字的由來。
妖獸本能地迴避這片區域，就連經驗老到的獵人也不肯輕易深入——鼓聲擾神，待久了會讓人血氣翻湧、心神不寧。
可若是有人走到最深處，便會發現那片曾經矗立著血妖祭壇的空地。
方圓百丈之內，古木被盡數砍伐，露出底下灰黃色的泥土與碎石。
地面被法術平整夯實，又鋪了一層碾碎的礦渣，踩上去硬實而微滑。
一排排石質建築沿著空地邊緣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倉庫、營房、煉坊、靜室，乃至一間專門用來拷問逃亡奴隸的刑室，無一不全。
石塊是從鼓林外圍的崖壁上開採的，表面還留著刀斧鑿刻的痕跡，灰撲撲的與周圍的山石几乎一個顏色。
整個駐地被一層淡紅色的陣光籠罩。
那光幕極薄，薄到近乎透明，若非日光斜照時隱約能看到空氣里有一層水紋般的漣漪，幾乎難以察覺它的存在。
陣紋埋在地下三尺深處，以血晶粉為墨、妖獸筋脈為引，勾連交錯成一幅複雜的陣圖，流動間持續散發著三階中品陣法的靈力波動。
這陣法不主殺伐，專精隱匿與隔絕——陣光之內的聲響、靈氣波動乃至人影火光，在外面看來與尋常山林毫無二致；靈氣的流轉更被強制改道，繞著駐地邊緣走，使得外人即便從十丈外路過，也只會覺得前方是一片密不透風的原始林莽，絕想不到樹影之後藏著這樣一座熱火朝天的駐地。
空地中央，那座血妖祭壇依舊聳立。
它被小心翼翼地保留在原地，用一道單獨的禁制隔絕起來。
祭壇通體由一種暗紅色的岩石壘築，不知經歷了多少年月，表面布滿了風化的裂紋和暗褐色的污漬——那些污漬深入石紋，無論怎麼清洗都洗不掉，是歷代血祭浸透石芯後留下的痕跡。
祭壇四周多了一圈半人高的石欄，石欄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封印符文，符文的筆畫凹槽里填著細碎的血晶粉，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將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血氣牢牢鎖在祭壇範圍之內。
每當裂隙通道深處傳來一陣微弱的脈動時，祭壇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漬便會微微發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頭深處翻了個身。
祭壇正北方向十丈處，地面被人工挖開了一個丈許寬的豁口。
豁口邊緣用粗大的木樁和石板加固，修成了一條斜向下延伸的通道，寬約九尺，可容兩輛礦車並行。
通道兩壁每隔三丈便嵌著一顆血晶碎石，散發著暗紅色的幽光，將整條通道映得如同一條通往巨獸咽喉的食道。
越往深處走，空氣越沉悶燥熱，一種與天劍域截然不同的靈力氣息從盡頭撲面而來，濃郁、沉重、帶著一股金屬礦脈特有的鏽蝕味道，以及一縷縷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兩種氣味混在一起，像是把整座戰場埋在地底發酵了千年。
通道深處隱約有紅色的光芒在閃動，忽明忽暗，節奏沉穩而有力，如同地底深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正在跳動。
這是段家半年前發現的血晶界入口。
那是在血妖祭壇第一次啟用之後不久。段天德以祭壇召喚出血妖虛影、借其力量修為大進之後，便敏銳地察覺到祭壇與某處空間存在著某種微弱的共鳴。
他當即吩咐心腹族人在鼓林周邊暗中搜索，寧可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處共鳴的源頭。
一隊探礦弟子在距離祭壇約三里處的一處斷崖底部發現了異常，崖壁上的藤蔓後面藏著一道窄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縫中滲出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為實質。
弟子們不敢擅入，連忙回報。
裂隙的對面，是一片赤紅色的世界。
天空是暗紅色的，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幕布沉沉地壓在頭頂。
大地是赤褐色的岩石與沙土，看不到半株植物，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縱橫交錯的溝壑。
空氣中金鐵煞氣濃烈得令人窒息，混著濃郁的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鐵屑。
而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散落著一座座隆起的岩丘，岩丘表面布滿了蜂巢般的孔洞，孔洞之中，一顆顆拳頭大小的血色晶體正散發著幽幽紅光，密密麻麻，如同大地上長滿了紅色的眼睛。
段天德蹲下身，從最近的岩丘上掰下一塊晶體。
那晶體通體殷紅如血，表面流轉著暗紅色的光澤，內部仿佛封著一團緩緩蠕動的暗影。
觸手溫熱，不像石頭，倒像握著一塊剛從活物體內剜出的臟器。
靈力波動詭異而充沛，其中蘊含的能量品質遠超尋常靈石，且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對他有著極致的吸引力。
他在血晶界中待了兩個時辰，走了約十里地，發現目力所及之處，血晶礦脈幾乎隨處可見，儲量之豐令人咋舌。
回來時，他手中攥著那塊拳頭大小的血色晶體，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對聞訊趕來的段駿庭說了一句話：
"這東西有用。先別聲張，等我把血妖徹底養熟了再說。"
此後半年間，段家以驚人的效率在鼓林秘密修建了這座駐地。
又從黑市上的鎮奴閣分批買入了數十頭牛妖奴隸——這些牛妖被鎮奴閣以禁制鎖了妖丹，烙上了奴印，力大無窮卻無法反抗，是最理想的礦奴。
族中抽調了最忠心的築基修士分批駐守，每批二十人，三個月一輪換，所有參與此事的族人都立下了血誓，泄密者族規處置。
段天德將裂隙對面的世界正式命名為"血晶界"。
此刻正值午後，日頭被陣光濾去了大半，落在駐地上只剩一層渾濁的暗紅色光暈，使得整片空地看起來像泡在稀釋的血水裡。
礦工們正忙碌地往返於裂隙通道與地面倉庫之間，石輪碾過礦渣地面的吱嘎聲、牛妖粗重的喘息聲、監工的呵斥聲混在一起，在鼓林的"咚咚"風聲中顯得格外沉悶。
一頭身形魁梧的牛妖奴隸從通道中走出來。
它身高近丈，肩背寬闊如牆，灰褐色的皮毛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鞭痕和燙傷，左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延伸到下頜的黑色烙印——那是鎮奴閣的標記，烙印深入皮肉，永遠無法消除。
它的鼻環上穿著一根粗大的鐵鏈，鐵鏈的另一端系在前面一頭牛妖的腰帶上，所有牛妖就這樣被串成一列，防止逃跑。
它的背上馱著一隻半人高的石筐，筐中裝滿了拳頭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紅芒，如同一筐剛從地底挖出來的凝固血液。
石筐的重量加上晶石的重量，至少有七八百斤，壓得它粗壯的雙腿微微發顫，每走一步，膝蓋骨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牛妖喘著粗氣走到倉庫門口，雙臂一振，將石筐重重卸下。轟的一聲悶響，地面微微震顫，塵土從筐沿震落。
它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間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卻不敢發出聲音。
上一個忍不住呻吟的牛妖，被監工抽斷了三根筋，扔在祭壇旁邊活活痛死了，屍體後來被拖進了裂隙，再也沒有出來。
旁邊兩名段家弟子立刻上前，一人持玉簡清點數目，一人將晶石分門別類地碼放在庫房深處的貨架上。
兩人動作熟練，顯然已經做了無數次。他們的目光從那些牛妖身上掃過時，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像在看一隊會走路的鋤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