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駿庭站在倉庫門前的台階上，手中拿著一卷登記玉簡，神識在玉簡上一掃，出入庫的數目便一目了然。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短袍，袖口和衣擺上沾著洗不掉的暗紅色礦粉，腰間掛著七八個儲物袋，每個袋子裡都裝滿了不同品級的血晶樣本。
他比半年前瘦了整整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比從前銳利了數倍，像兩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燧石，看什麼都帶著一絲審視和算計。
他的目光掃過倉庫深處。
三個巨大的石質貨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每塊晶石上都貼著品級標籤——最初級的血色晶礫被裝在木箱裡，一箱箱堆在最底層；
中品的血紋晶按大小排列在中層架上，每一塊都用紅綢包裹；最上層放著為數不多的三階血晶，這種品質的晶石通體半透明，內部隱約可見血絲般的紋路，靈光流轉間竟有微弱的心跳聲，是餵養血妖虛影的上等材料。
大大小小數千塊，看著不少，但段駿庭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近一個月的開採量明顯不如最初幾月。裂隙通道深處的礦層開始變薄，含晶率逐日下降，最直觀的證據就是牛妖每趟運出來的石筐里，摻雜的廢石越來越多。
最初時一筐下去大半是晶石，如今一筐里能有三分之一的含晶量就算不錯了。
他親自下過礦三次，越往裡走，血晶的分布越稀疏，而那種沉重的壓迫感卻越來越強——不是靈氣稀薄帶來的虛弱，恰恰相反，是靈氣過於濃郁、過於沉重，像置身於萬丈深海，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壓力。
照這個速度下去，最多再過半年，入口附近這一片的礦脈就會被采空。到時候要麼往血晶界更深處探，要麼就得另找入口。
"這批貨送到煉坊去。"段駿庭朝一名弟子抬了抬下巴，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灌了礦粉，"告訴煉坊的人，優先提煉三階以上的晶石，低品級的先放著。還有，讓他們把上一批煉廢的殘渣再篩一遍，我看過了，裡頭至少還有兩成的血晶精華沒提乾淨。"
弟子應聲，招來兩個同伴將石筐抬走。
不遠處，一名精瘦的監工正揮著鞭子驅趕牛妖繼續下礦。
那鞭子是用妖獸筋絞成的，鞭梢纏著細鐵絲，一鞭子下去便能撕開牛皮。牛妖們沉默地排成一列，重新扛起空石筐，一步一頓地走向裂隙通道。
它們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踏在礦渣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竟與鼓林的風聲隱隱相合，像兩種不同頻率的鼓聲在彼此呼應。
一頭排在隊尾的老牛妖走到豁口邊緣時，忽然停了一下。
它沒有抬頭，只是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餘光掃向了那座被石欄圍住的血妖祭壇。就在那一瞬間，它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啪！"
鞭子狠狠抽在它的背上，撕開一道血口。老牛妖渾身一顫，低下頭，跟著隊伍走進了裂隙通道。
暗紅的光芒吞沒了它的身影，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駐地最高處，一座三層石樓拔地而起，比周圍所有建築都高出一截，如同一根插在駐地心臟上的釘子。
樓頂的靜室沒有窗戶——準確地說，四面牆壁上各嵌了一塊透明的晶石，可將駐地內外的景象盡收眼底，同時隔絕神識探查。
段天碩緩緩睜開了眼睛。
靜室中沒有點燈，但他周身散發的微弱金丹丹火已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他的氣息金丹初期的靈力波動雖然被他刻意壓制，但偶爾呼吸間泄出的一絲餘韻，仍如實質般在空氣中盪開漣漪，將蒲團前飄落的灰塵震得懸浮半空，久久不落。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搭在膝頭，掌心朝上，每隻手心都握著一塊鴿蛋大小的血色晶體。
那晶體表面已裂開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內部的紅光暗淡了許多，這是被他吸收殆盡後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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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下的蒲團周圍落了一圈細碎的赤紅色粉末，那是凝練血晶之力時溢出的雜質，被他的護體金丹真火碾碎後散落在地，日積月累，已在青石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半年前，段天碩在家族秘地中閉關結丹。
旁人只當他是天資卓絕、厚積薄發，卻不知他的金丹之中，摻了三成血晶之力。
那股力量霸道而詭異，在結丹時差點反噬，他拼著道基受損才勉強壓住，最終凝成了一顆赤金色的金丹，金丹正中央，有一縷血絲般的暗紅紋路，如同一根細小的寄生蟲，緩緩蠕動。
段天碩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血晶之力能大幅提升修為，卻也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他的靈力，甚至影響他的心性。
近一個月來，他越來越容易感到煩躁，打坐時偶爾會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睜開眼卻什麼都沒有。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段天德。
自從結丹成功被家族安排來此駐守以來，段天碩幾乎寸步不離這座石樓。他的神識時刻覆蓋著整片駐地，方圓數里之內一草一木的晃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牛妖的呼吸、弟子的低語、煉坊中晶石熔煉的嘶嘶聲、祭壇封印里那股陰冷血氣的微弱脈動，所有信息如潮水湧入腦海。
這座血晶駐地的重要性，段家上下無人比他更清楚。
血妖祭壇需要血晶來餵養血妖虛影。每隔七日，段天德便會通過傳訊玉簡送來指令，將一批精煉後的血髓晶投放到祭壇上。
血晶越多、品質越高，血妖虛影便越凝實，而段天德藉助血妖之力修煉的速度便越快。
按照段天德的說法，等血妖虛影徹底凝實、能夠脫離祭壇獨立存在的那一天，他便有七成把握衝擊元嬰。
元嬰。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在段家每一個核心子弟的心上燙著。
段家在天劍域盤踞數百年，最強者也不過金丹後期，始終摸不到元嬰的門檻。
若段天德能突破，段家便會一飛沖天。
為此，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段天碩緩緩起身，走到晶石窗前。透過陣光，他望向遠處被秋意染成金色的山脊。虹東郡的方向在群山之外，隔著幾十里的山道和密林，什麼也看不見。
片刻後，他轉身走回蒲團坐下，重新閉目。手心又多了兩塊血色晶體，赤紅色的粉末繼續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窗外，鼓林中的風聲依舊"咚咚"作響，如同一面永遠不會停止敲擊的大鼓。
在那片被陣光籠罩的駐地中，裂隙通道里牛妖的腳步聲、弟子們的吆喝聲、煉坊中晶石熔煉的嘶嘶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座正在精密運轉的隱秘機器，在萬仞山脈深處無聲地轟鳴。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段天碩閉目入定的剎那，裂隙通道最深處的紅光忽然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