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通道深處的紅光忽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間的光芒並不算強烈,卻異常深邃,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睜開了一隻眼睛。
光芒從通道盡頭湧出,沿著礦道的岩壁流淌擴散,將那些裸露的血晶礦脈映照得如同一條條血管般跳動。
正在通道中緩慢前行的牛妖們最先察覺到了異樣。
那頭走在最前面的老牛妖猛然停住腳步,渾濁的瞳孔中映出前方涌動的紅光,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四肢不住地顫抖,背上的石筐咣當一聲落在地上,血色晶石滾了一地。
後面幾頭牛妖同樣僵在了原地,鼻孔中噴出粗重的白氣,本能地想要後退,可身後是狹窄的礦道,退無可退。
那股磅礴的血氣從裂隙盡頭噴薄而出,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涌過整條礦道,裹挾著濃烈的腥甜氣息和灼熱的靈壓。
礦道兩壁的血晶礦脈在同一時刻劇烈震顫,裂紋從岩層深處蔓延開來,細碎的血色石屑簌簌落下,將整條通道都籠罩在一片飄搖的紅塵之中。
緊接著,一頭巨獸的虛影從裂隙盡頭的紅光中探出身來。
它的形態極為可怖,身形如巨熊般龐大卻遠比巨熊更加扭曲,脊背上叢生著七八根扭曲的暗紅色骨棘,骨棘尖端微微彎鉤,像是從血肉中硬生生刺穿出來的荊棘。
前肢已經完全異化成了兩隻巨大的螯鉗,每一隻都有半人長,鉗口內側密布著鋸齒般的倒刺,閉合時發出咔嚓咔嚓的金屬摩擦聲。
它的體表覆蓋著一層暗色的半流質黏液,黏液在空氣中緩緩滴落,落在地面上便嗤嗤作響,將岩石腐蝕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凹坑。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頭部。
那根本稱不上頭,更像是一團蠕動的血肉聚合體,上面錯落排布著七八顆幽紫色的豎瞳,每顆瞳孔都在獨立地轉動著,有的在打量身邊的牛妖,有的在巡視礦道的岩壁,有的則直直地望向通道入口的方向,仿佛在尋找什麼更加美味的獵物。
它的身形還不凝實,時而膨脹如一座小山,時而收縮成一人大小,如同一團正在不斷變幻形態的混沌血肉。
但那股從它體內散發出的血氣威壓卻是實打實的——二階血妖,貨真價實的二階。
通道中的牛妖們徹底崩潰了。有幾十頭跪伏在地,篩糠般抖個不停;有幾頭轉身試圖逃跑,卻被身後擁擠的同伴堵住了去路,混亂中相互踩踏,悽厲的嚎叫聲在狹窄的礦道中迴蕩不休。
消息傳到地面駐地的速度極快。
段駿庭是在倉庫台階上聽到通道中傳來的異響的。那名負責監督牛妖下礦的監工面色煞白地衝到他面前,連話都說不完整,只是指著裂隙方向抖著手指:"段……段管事,下面……裡面有怪物出來了!"
段駿庭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復了冷靜。
他將手中的玉簡塞進儲物袋,大步朝著裂隙通道走去,步伐又急又穩。他走得太快,身後幾個段家弟子幾乎是小跑著才勉強跟上了他的腳步。
通道入口處的紅光已經濃郁到了近乎實質,就連洞口周圍的岩壁上都被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暈。
段駿庭站在入口邊緣向下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頭正在礦道深處不斷變幻形態的血妖虛影。
他的瞳孔猛然縮緊,隨即又猛地放大。
他見過這東西。
段天德在血妖祭壇上融合那頭血妖虛影時,他就在場,親眼目睹了老祖融合血妖的全過程。
此刻礦道深處的這頭血妖虛影,形態雖然與段天德融合的那頭略有不同,但那股血腥而狂暴的氣息,那種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奇特質地,如出一轍。
段駿庭的呼吸驟然急促了幾分。
他沒有退後,反而向前邁了一步,站到了裂隙通道的最邊緣。身後傳來弟子的驚呼聲:"段管事!那東西很危險!"
段駿庭充耳不聞。他雙手快速掐動法訣,十指翻飛之間,一道暗紅色的靈力絲線從指間射出,如同一條靈蛇般鑽入通道深處,精準地觸及了那頭血妖虛影的外圍。
段天德融合血妖之後,段駿庭便暗中查閱了段家藏書中關於血妖祭壇的記載。
其中有一段提到,血妖虛影並非只有祭壇主動召喚才能獲取,散溢的血氣可自然凝聚而成的血妖,可以通過特定的法訣與修士建立聯繫,前提是修士本身的氣血足夠強盛,且神魂承受得住融合時的衝擊。
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靈力絲線觸及血妖虛影的剎那,那頭巨獸的七八顆豎瞳同時轉動,齊齊鎖定了通道入口處的段駿庭。
它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嘶鳴,聲音如百獸同嘯,震得整個礦道嗡嗡作響。
段駿庭咬緊牙關,口中念念有詞,將法訣催動到了極致。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那團暗紅色的血珠在空中懸浮了一瞬,隨即化作一縷血霧飄向通道深處,融入了血妖虛影的體表。
血妖虛影猛地一顫。
它的形態從膨脹與收縮的混沌狀態中驟然定格,紫黑色的半流質黏液迅速向核心收縮,脊背上的骨棘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重新排列組合。
然後,它化作一道濃稠的血色流光,從通道深處疾射而出,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一瞬間,鑽入了段駿庭的胸口。
段駿庭的身體猛然弓起,後背幾乎彎成了滿弓的形狀。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皮膚下的血管瘋狂凸起,暗紅色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胸口向四肢蔓延,在他臉上交織成一張猙獰的血紋蛛網。
他的眼眶中,幽紫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隨即被濃稠的血光覆蓋,瞳孔徹底變成了暗紅色,如同兩顆被點燃的血珠。
他緩緩直起身來。
礦道中的牛妖們瑟縮在岩壁兩側,有的已經跪倒在地,有的渾身僵硬連動都動不了,百餘頭牛妖擠在這條狹窄的通道中,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段駿庭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極盡瘋狂的笑容。
他動了。
身影快得幾乎看不清,如同一道暗紅色的殘影掠過礦道。
第一隻牛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頭顱便與身體分了家,鮮血從脖頸斷口處噴涌而出,化作一縷縷赤紅色的血氣飄向半空,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盡數鑽入段駿庭體內。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段駿庭的身影在擁擠的礦道中來回穿梭,螯鉗般的雙手每一次揮動都帶走一條性命。
牛妖的哀嚎聲、骨骼碎裂聲、血液噴濺聲混在一起,在狹窄的通道中迴蕩不絕。
段駿庭的臉上血紋越來越深,越來越密,幾乎覆蓋了他整張面容,只剩下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在血紋的縫隙中散發著瘋狂的幽光。
百餘頭牛妖在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內被屠戮殆盡,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礦道中,血液匯聚成暗紅色的溪流,順著岩壁的坡度緩緩向下流淌。
那些血液並沒有在地面上停留太久。
一縷縷血氣從每一具屍體中升起,如同被煮沸後升騰的水汽,在半空中匯聚成一道粗壯的血色氣流,源源不斷地湧入段駿庭的體內。
他的氣息在急速攀升,築基中期的靈壓被一層層突破,築基後期、築基巔峰,最後在巔峰的關口處堪堪停住,仿佛只差臨門一腳便能觸及金丹的門檻。
段駿庭緩緩收住了身形。
礦道中一片死寂,百餘具牛妖的屍體堆疊在狹窄的通道里,血液浸染了整條礦道的地面,岩壁上斑斑點點全是飛濺的血跡。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濃烈到了讓人作嘔的地步,即便是站在通道入口處的段家弟子們也忍不住後退了幾步,面色煞白。
段駿庭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陣,臉上的血紋才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消退。
從顴骨處開始,那些暗紅色的線條一點一點地褪去顏色,收縮、變淡、最終隱沒在皮膚之下,只在鬢角和脖頸處留下了幾道極淺的暗色痕跡,如同淡去的疤痕。
他眼中的血光閃爍了幾下,終於緩緩收斂,暗紅色的瞳孔恢復了原本的深褐色。
那層瘋狂的神色從他臉上褪去後,他的面容恢復了尋常,甚至比之前看起來更加平靜,一種吃飽喝足之後的滿足與慵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感知了一下丹田內那股澎湃得幾乎要溢出來的靈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笑容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自內而外的舒爽與痴迷,如同品嘗過某種極致美味後,口中殘留的餘韻讓人回味無窮。
築基中期到築基巔峰。
一步跨越了普通人需要數年甚至十數年才能走完的路程。
段駿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中混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他轉身朝通道入口走去,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
經過那些面色慘白的段家弟子身邊時,他平靜地說了一句:"把礦道清理乾淨。死掉的牛妖找鎮奴閣再補一批。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礦道深處那片被紅光籠罩的裂隙盡頭,聲音低了幾分:"以後開礦的時候,讓弟子也注意點,多留神裂隙那邊的動靜。如果還能再出現這種東西,第一時間通知我。"
弟子們戰戰兢兢地應聲。
段駿庭走出通道,重新站在了鼓林的陽光下。
他仰起頭眯著眼看了看天空,陽光落在他臉上,將鬢角那道淡去的血紋照得幾乎看不見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道痕跡,指尖的觸感溫熱而光滑,沒有半點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