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立於香案正中,正對神位。殿中鐘磬之聲悠然而起,金龍四大王金身彩繪,端坐蓮台之上,眉目垂憫慈和,一手執笏板,一手輕撫膝頭,衣袂紋飾飛揚飄逸,仿佛正垂目俯瞰堂中眾人。
贊禮官立於側首,見時辰已到,朗聲開唱:「鞠躬,拜,興,拜,興,平身。」
秦浩然整冠拂袖,依禮行四拜之禮。
起身後,贊禮官續唱:「奠帛——」
捧帛官躬身上前,雙手捧起素帛,穩妥奠於案上。
秦浩然上前拱手一拱,復歸原位,躬身行禮。
「初獻爵——」
捧爵官跪地奉爵,秦浩然受爵,拱舉過額,歸置於案,退歸原位。此時讀祝官整衣跪地,雙手捧起黃紙祝文,昂首朗聲誦讀:
「維天奉三十二年,欽差總督漕運、兼理兩淮鹽政、巡撫鳳陽等處地方、總領南北河漕軍務糧務鹽務、都察院右都御史臣秦浩然,謹以牲醴香帛、庶品之儀,致祭於金龍四大王之神曰:
惟神鍾靈河嶽,毓秀淵源。利濟舟楫,惠我漕運。今臣奉命督理漕河,經過呂梁,謹修祀事,以答神庥。伏願神威赫赫,護佑漕艘;河伯效靈,波臣息浪。糧道無阻,國脈永昌。
尚饗。」
讀畢,將祝文對摺,捧至燎爐前投入火中。秦浩然躬身再拜。
贊禮官續唱:「亞獻爵——」
「終獻爵——」
秦浩然依禮行獻,三獻既成,殿中肅然。
隨後「飲福受胙」贊禮官捧過福酒與胙肉,秦浩然跪拜承接,飲福酒、受胙肉,緩緩起身。
所謂福澤,從非天降僥倖,而是盡職盡責的自然結果。
「徹饌——」贊禮官一聲,執事者撤去案上祭品。
最後贊禮官揚聲:「送神——!」
秦浩然率眾行兩拜六叩之禮:跪而三叩,起身肅立,再跪三叩,鄭重起身。
六叩至誠,兩拜致敬,恭送河神歸位。
「讀祝者捧祝,司帛者捧帛,各詣燎所——」讀祝官與司帛官躬身領命,捧起祝文與素帛,移步殿外燎所。
秦浩然隨之行至燎所之側,肅立凝望。
燭火引燃紙帛,青煙裊裊而上,紙灰隨風飄散,直上雲天。依古禮,此謂「達天」將人臣誠心上通神明。
殿外河風拂來,吹動他祭服下擺。
天光已然大亮,雲開氣朗,照得廟前石階青潤如玉。
然後抬步,向廟外走去。但並未登轎,而是徑直向洪口走去。
身後屬官幕客面面相覷,只得跟上。
陳殊快步趕上幾步,低聲勸道:「大人,洪口險急,岸石濕滑,不若先回驛館歇息片刻,待午間水勢稍緩,下官陪大人再行察看?」
秦浩然沒有理會,趙輝和陳殊只能跟在後面。
陳殊搶前兩步,手指前方:「大人請看,此處便是呂梁洪上洪口。河床至此陡然收窄,水下暗礁密布,最深處不過一丈許,卻因水流湍急,漩渦叢生。
每年汛期,水漲礁沒,船行其上,看似平穩,實則底下暗流橫拽,稍有不慎便觸礁傾覆。」
邊說邊指,秦浩然順他手指望去,但見運河之水自西北奔涌而來,至此處果然收束,水面由百丈余驟然縮至不足四十丈,白浪翻湧,如萬千銀鱗競躍,水聲轟鳴,震得腳下石岸微微顫動。
顯然便是趙輝所說的暗礁所在。一艘漕船正小心翼翼穿行其中,船身歪斜,船工在船首船尾各執長篙,拼命撐點,船底擦過礁石,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響,在濤聲中格外驚心。
秦浩然看得目不轉睛,待那漕船險險通過,才轉頭問趙輝:「此處可設過閘壩?」
陳主事搖頭:「回大人,呂梁洪地勢特殊,河床為整塊青石,鑿壩設閘,耗費極大,且一旦動工,漕運便要斷流數月。前任幾次動議,皆因此擱置。」
秦浩然望著翻湧的洪濤,沉默片刻。
忽然喚道:「陳大水。」
他身後人群微微騷動,陳大水愣了一瞬,才從人縫裡擠出來,趔趄兩步站到秦浩然面前,雙手無處安放,只在褲腿上擦了又擦:「大、大人。」
秦浩然站起身,平視道:「你在這洪口多少年了?」
「回大人,小人十歲便父親上洪,至今二十一年。」
秦浩然點頭:「二十一年。那你該知道,這洪口哪幾處礁石最凶?」
陳大水沒想到這位總督問得這樣細,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指向河中:「那兒,大人請看,離岸二十丈那處水色發黑,底下是一塊三丈見方的龍頭礁,每年汛期水漲,船從上面過,只要偏了半尺,船底便劃開。還有那兒——」
他手指左移,「靠近對岸那片白沫底下,是碎礁群,船若被水流卷過去,鐵打的船板也撐不住一炷香。」說得漸漸順了,聲音也大了一些,雙手比劃著名。
秦浩然一一看過去,問:「你可曾想過,若是把龍頭礁鑿低三尺,漕船過洪便不再觸頂?」
陳大水一愣,隨即苦笑:「大人說的是大善之事,可這龍頭礁一丈見方,全在水下,要鑿它,得先截流、築圍堰、抽水、再鑿石,單是截流一樁,便需三百人幹上兩月。朝廷哪來的銀子?小人早年也聽過有大人提過,終是議而不決。」
秦浩然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那龍頭礁看了許久。
晨光斜照,水面上的暗影輪廓清晰可辨,像一個蟄伏的巨獸。
秦浩然轉身沿洪口岸線前行,讓陳大水和鄭石頭跟隨,其餘人遠遠跟著。
邊走邊問:「呂梁洪上游十里處,可有一道舊堰?」
陳大水思索一瞬:「確有,早年間所築,用於分水減勢,後因泥沙淤積,堰口壅塞,如今已廢置二十餘年。」
秦浩然腳步微頓:「廢置前的舊檔,可還在?」
陳殊立刻上前答道:「應在徐州府庫中,只是年久失亂,需翻檢。」
「三日內,將舊堰所有卷宗送至本督行轅。」
陳殊連忙拱手:「下官領命。」
行至洪口最窄處,秦浩然停下腳步。此處水聲最大,白浪飛濺,水霧撲在臉上,冰涼而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