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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羅清試探

2026-08-31 13:26:22 作者: 夢回童歌

  秦浩然凝望著滔滔奔涌的河水片刻,回身對著在場諸人拱手作謝:

  「今日祀神禮畢。諸位隨同行禮,恭謹肅敬,既是敬奉河神,亦是體恤漕運萬民。此番奔波勞頓,本官自出私囊,備下薄席,聊作慰勞。還請諸位隨我登官船小敘,略盡賓主之儀。」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官場上的舊例,誰不清楚?但凡朝廷大員過境,地方州縣迎送,排宴接風,犒勞隨從,向來是公費開銷。

  採買食材,徵調差役,供奉差官,都是攤派下去,最終全落在百姓頭上。

  年年如此,歲歲成例,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可眼前這位新任漕督,竟自掏私囊宴客,倒讓人一時有些不太適應。

  趙知州率先躬身揖禮,高聲應答:「部院清心持儉,分毫不取公帑,我等敢不恭謹領受!」

  眾官聞聲,一併躬身拱手,齊聲應答:「謝部院厚賜!」

  秦浩然抬手虛引,作延客之姿:「諸位請。」

  眾人跟著秦浩然,依品按序登船。

  宴席設於總督官船主艙之中,禮畢開宴,遠離祠廟禁地,以免瀆神明。

  

  艙內清肅雅淨,不奏絲竹管弦,無市井筵席那般喧闐奢靡,只備清茶佳釀。

  座次排布,徐州府一眾文職,呂梁洪各司文官列東席,自高至低,按官階次序排坐。

  沿河衛所、閘壩戍守武官居西席上位,文武分席。

  陳大水、鄭石頭一干河工,本是河灘奔走的民夫,並無官秩品階,秦浩然特意於設下偏席安置眾人,不令其立於階下,以此體恤河工勞苦,示以優待。

  羅清混跡運河數十年,把持碼頭閘口,固結官紳藩王,勢力遍布兩淮漕河,一手織就龐大利益,在沿河地界素來橫行無忌。

  可終究無朝廷品秩,無官身名分,不過一介江湖幫會頭目。

  秦浩然刻意予其優容,卻絕不壞禮法尊卑。特設主位斜下一席,介於官席與民席之間,既給足顏面,示以懷柔籠絡,又不動聲色劃定界限,讓在場所有官吏一目了然。

  漕幫縱有滔天勢力,終究是江湖庶民,難登朝堂正統,永遠屈居官法之下。

  羅清心思剔透,深諳官場門道,一落座,便洞悉其中深意。

  斂盡平日跋扈氣焰,躬身垂首,不敢有半分逾矩姿態。

  羅清在碼頭上浸淫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揣摩人心。

  深知這位新任漕督是手握兩淮生殺大權的二品重臣,此番南下,擺明了是衝著漕運的積弊來的。

  秦浩然在應天的那些事,早就打聽得七七八八,查鹽政、整肅地方,樁樁件件都傳得有鼻子有眼。可羅清不信這世上有不沾葷腥的貓。

  他覺得那些傳聞多半是官樣文章,真到了運河上這條淌著真金白銀的水道里,是清是濁,一試便知。

  今日就是要拿自己的眼睛去量一量,這位漕督大人,到底是個油鹽不進的鐵面人,還是個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聰明官。

  故而等開席後,借著酒意,開口試探:

  「「秦大人,在下是個粗人,草莽出身,祖祖輩輩在運河邊上討生活。打小看著河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漕船一船一船地從眼皮子底下過。

  說實話,這河道里的事,沒有什麼是在下沒見過的,漕船翻過,糧食沉過,人也有淹死的。沿河的百姓,漕幫的子弟,都是靠著這條河吃飯的,本本分分,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求一碗安穩飯吃,也算是替朝廷守著這條漕運的命脈。」

  羅清姿態放得很低,句句都把自己擺在「安分守己、護漕有功」的位置上。

  說到此處,話鋒一轉,語氣裡帶出幾分江湖人特有的無奈:

  「只是這漕河上下數千里,閘壩一道接一道,沿途的官吏值守,河道修繕,漕船護航,哪一樁不需要人手?哪一處不需要銀錢?

  在下這些江湖子弟,雖無官身,可世代守著這條河,水性熟,路數通,常年替官府疏導航道,約束水手,安穩漕艘,說句不好聽的,官府管不過來的那些細碎雜務,多半是我們幫著兜住的。

  至於那些微薄的規費,在下也不敢瞞大人,確實是收的。可那不過是混口飯吃,貼補一下河上的用度,絕不敢以私害公,擾亂漕綱。」

  這番話聽著懇切,像是一個在運河上討了大半輩子生活的人在掏心窩子。





  把勾結權貴,壟斷河道的勾當,說成了「世代守河的本分」。

  字字都在替自己洗白,句句都在把水攪渾。

  真正的帳,他一本也沒翻開。

  秦浩然安坐主席,手中淺執杯盞,緩緩抿過薄酒,神色淡然自若。

  秦浩然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依舊溫和平易,盡顯上位者胸襟氣度:

  「足下久居漕河,熟稔水道情勢,替官府分勞,為漕民奔走,勞苦實堪嘉許。漕河一務,盤根錯節,積習相沿,本非一朝一夕所能廓清。

  本官初蒞淮揚,諸事尚待體察考究。但凡安分循理、助公利民之人,朝廷自有體恤,本官亦自會秉公權衡。倘或恃勢橫行,壞法擾民,則國憲昭昭,斷無寬宥之理。」

  這番話每句都卡在節骨眼上。

  既沒有厲聲呵斥,也沒有把話說死。

  羅清那點試探的心思,被不輕不重地擋了回去,可又不至於讓他覺得丟了面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該懂的,都懂了。

  羅清瞬間收斂輕視之心。眼前這位秦總督,看似溫潤謙和,平易無鋒,實則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虛實難以揣測,遠比歷任漕督更難周旋,更難應對。

  羅清不敢再多言試探,連忙躬身拱手應道:「大人教誨,在下記下了。回去定當約束幫眾,安分守己違。」

  一旁陳大水、鄭石頭等河工耆老,皆是質樸率真,不懂權謀機變,席間少言寡語,神色拘謹。

  常年受官吏盤剝,漕幫欺壓,早已養成謹小慎微,不敢言事的性情,即便心中藏滿疾苦委屈,也不敢在官宴之上肆意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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