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工部張部堂的老家,就是淮安…」
周守正沒有再說下去,只輕輕看了秦浩然一眼。
朝堂的人情,上下相護的默契。秦浩然心中暗自權衡:逋糧積弊一旦深究,牽連必廣,更何況自家岳父名下田土數額甚巨,真要窮追到底...只能放過這個問題:「逋糧之事,不急。先放一放,慢慢理。」
「先說說清江浦、清口、五閘的日常運轉吧。閘夫、河工的錢糧,可還按時發放?河工物料的採買,可還正常?」
周守正見秦浩然不再追問那三萬石的事,暗暗鬆了口氣,忙接上話頭:
「閘夫工食銀名義上是按月發放,實際上常有拖欠。去年一年,清江浦三閘的閘夫只領到了八個月的銀子,剩下四個月至今還在帳上掛著。
河工物料採買更是說不清的事,修堤的石頭、木料,年年報購,年年用光,可河堤該塌的地方還是塌,像是買來的料都填進無底洞裡了。」
周守正答道:"板閘、惠濟閘、通濟閘、福興閘、清江浦閘這五處閘座,運轉尚且如常。
「每年經由此處過閘漕船約一萬二千艘,商船民船更是不可勝計。五閘設閘夫三百有餘,每人每月工食銀二兩,按月給發,鮮有拖欠。」
「那河工又是如何光景?」
周守正輕輕嘆了一口氣,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河工情形便相去甚遠。淮安境內運河綿延三百餘里,每歲需河工兩千餘人,專司疏浚河道、修補堤岸。
河工月給工食銀一兩五錢,較之閘夫少五錢。更苦的是錢糧時常愆期,短則三月,長則半年不得發放。不少河工拿不到餉銀,要麼怠工敷衍,要麼索性逃亡。
河道得不到及時挑浚,便易於淤墊,漕船自此擱淺之事便屢屢發生。」
「為何工食銀屢屢拖欠?」
「河工工食銀由河道衙門出支,而河道衙門的銀兩,取自戶部、工部調撥。
銀錢層層下撥,便層層遭耗蝕盤剝,待到落到河工手上,已然所剩無幾。再加河道屬官時常剋扣工銀,飽入私囊。我身為淮安知府,河道衙門不在府轄之內,縱看得分明,也只能徒喚奈何。」
秦浩然心中已然暗忖,河道衙門剋扣河工工食這一樁,可作為著手破局的口子,聚攏人心。
繼續追問:「河工物料採買一事,光景又是如何?」
「河工所需,大抵木料、石料、石灰、蘆葦諸物。木料自上游採辦,石料取於本地山場,石灰、蘆葦皆是本地所產。採買主事歸河道衙門,淮安府只協同協辦。大體尚能支應,只是…」
「只是什麼?」
周守正身子微俯,語聲壓得更低:「唯獨木料採買之中,弊竇極多。河道衙門向上呈報,每根木料作價十兩,實則自上游購置,每根不過五兩。
中間半數差額,盡數被河道官吏與經辦商人朋分侵蝕。單木料一項,每歲貪墨便可至數萬兩之巨。」
秦浩然聽完,沒有說話,想著其中貓膩。
片刻,秦浩然又開口了:"子廉,再說說淮安本地的吏治吧。豪強、漕幫、胥吏,這些人的奸弊,你都了解多少?"
"淮安的吏治,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
"你慢慢說。" 秦浩然道。
「淮安此地倚漕為生,豪強倚仗族勢兼併田土,胥吏舞文弄法魚肉小民,已是尋常舊弊。而其中最難處置的,莫過於漕幫一股勢力。
漕幫之中,為首便是羅清,江湖綽號『送姐童子』。此人混跡運河數十載,手底下依附的船戶、腳夫、河工數以千計。往來漕船、商船,但凡經清江浦過閘,多半要賣他幾分情面。
羅清其人手段圓滑,一面結交地方鄉紳豪強,私下饋送往來。
一面又與衛所,河道衙門的大小官吏暗通款曲,上下勾連。漕船兌運之時,他暗中唆使船戶刁難勒索,抽取規費。遇有漕船漂沒失事,又從中渾水摸魚,侵吞漂沒糧米。
一艘漕船過清江浦,光是裝卸費、腳力費、打點費,就要花掉二三十兩銀子。這些錢,都進了漕幫的腰包。
而且,漕幫還私設關卡,在運河上攔船收費。商船經過,不交錢就不讓過。
前不久,有個徽州商人,不肯交錢,被漕幫的人把貨都扔到了河裡,人也被打了個半死。最後,還是徽州商會出面,賠了漕幫五百兩銀子,才算了事。
而且羅清行事極為機警,從不由自己親手出頭,儘是唆使手下人出面。真要去拿問,每每苦無實證。
我雖是淮安知府,手中只有府衙差役,無兵無衛,對上這般勢力,縱然洞悉其奸,亦是束手無策。
淮安府前後有三任同知,就是因為查漕幫,被罷了官。"
"子廉,尚有最後一事請教。前任漕督張公,施政得失何如?如今淮安地面,何人可委以任用,何人又當心存戒備?」
終日只知調和彌縫,苟安待時,一心盼著年歲屆滿致仕還鄉。日積月累之下,漕運舊弊非但不曾消減,反倒愈積愈重,到如今已是積重難返。」
"至於何人可用,何人該防…府同知陳曉,辦事務實幹練,才具品行皆端正,從不沾染漕幫私弊,心性清正,可以倚重。
府通判劉德厚,本籍鄉紳門生,常年與地方豪強往來勾連,私心難測,需多加提防。
清江船廠主事邵經濟,熟稔造船物料、工匠規制,實務精通,為人剛正公允,堪當委用。
漕倉大使王大用,生性貪鄙,每逢經手漕糧便暗中剋扣漁利,積習難改,此人不可不防。
淮關巡檢李定國,與漕幫羅清拜為異姓兄弟,朋比勾結,一心依附漕幫勢力,絕不可信...」
秦浩然聽完,正在思索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