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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兩難差遣,試探本心立場

2026-09-06 18:18:25 作者: 夢回童歌

  「分守參政宋鶴年,已在廊下候了大半日,想來已是等候得焦灼,該傳他入內了。」

  按官場慣例,秦浩然履任之後,頭一個應當召見的地方文官,本就該是宋鶴年。

  淮揚分守道參政,總領淮安、揚州、鳳陽、廬州四府,兼轄徐、滁、和三州一地。一省之內的錢糧賦稅,漕糧征解,歷年逋糧核銷,官帑出納,各州縣錢糧考成,盡歸其執掌。

  淮揚乃是天下財賦重地,半數漕糧皆由此地出,州縣漕糧起運,耗銀核算,掛欠追責,倉廩盤點,件件都要經他之手稽核,乃是淮揚漕區權柄最重的文職衙門。




  到任之後,先接見漕運總兵顧承勛,隨後又單獨召見淮安知府周守正。

  周守正不過正四品知府,品級較之宋鶴年還要低上半階,二人在內堂密談整整一個時辰。

  待到周守正辭出之時,眉眼之間難掩蒙受知遇的意氣。

  反觀宋鶴年,自清晨起便立在二堂外廊等候,一等便是直至午後。

  廊間穿堂風陣陣掠過,吹得他頭上烏紗的翅角微微顫動搖晃。

  面上依舊維持著仕宦老臣那一副溫厚持重的神態,不見半分慍色,可籠在寬大官袖之中的手掌,早已攥得滿掌冷汗。

  宋鶴年宦海沉浮多年,哪裡看不透這一層用意。秦浩然刻意先見卑官,延後召他,哪裡是一時疏忽,分明是敲山震虎。

  這是明明白白遞過來的信號,部院對自己心中已有芥蒂。

  若是自己不識時務,不肯有所退讓表態,手中積攢多年的勢力,便要到此為止。

  一念及此,宋鶴年心底暗暗長嘆一聲,胸中生出幾分身不由己的悵然。

  

  這些年身居淮揚分守道參政之位,宋鶴年於諸多弊事之上,實則多是一味和光同塵,遇事儘量敷衍。

  泗州衛指揮使蕭鎮、壽州衛指揮使陸承武,暗地勾連地方豪右,私啟官倉,盜賣漕糧京儲,經年累月,侵吞數目觸目驚心。

  類此的勾當還有不少,只要不鬧到無可收拾的地步,便權當不曾看見,內里的彎彎繞繞,他心中洞若觀火。

  數十載宦海打滾,朝堂之中的利害糾葛,宋鶴年看得再通透不過。

  貿然掀翻局面,便是引火燒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睜一眼閉一眼,凡事含糊遮蓋,只求守牢自己這頂官帽,安穩度日。

  是以他便選擇了遇事不作為,遇事不糾察。

  武官送來的節禮陋規,坦然收下。民間與屬官遞上來的告髮狀子,便暗中壓下。相關卷宗亦刻意隱匿擱置,以此換取官場之中的相安無事。

  這便是此間官場最為通行的自保之術,不明顯偏向任何一派,亦不輕易開罪權貴,凡事和光同塵,只求明哲保身。

  心中也知曉此舉並非為公,可身淮揚官場,要想保全祿位,似乎也只有這般法子。

  可如今,秦浩然已然蒞任淮安。

  宋鶴年先前便暗中搜羅過秦浩然歷仕的卷宗檔冊,細細揣摩此人處事手段,決斷魄力。

  便知道秦浩然和此前數任漕督全然不同,必會革除積弊。

  而自己執掌淮揚四府三州錢糧總核,歷年逋糧虧空,衛所貪墨的文卷,無一不經自己手。

  縱然他本人不曾伸手貪利,可失察縱容四字考語落下,便足以傾覆半生仕途。

  往日賴以安身的和光同塵那一套,到秦浩然手下,怕是再難奏效。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實則只有兩條路。一是繼續依附勛舊派系,暗中與新任部院相抗,賭京中勛貴勢力能夠出面保全自己。

  二是斬斷舊日人情羈絆,抽身轉舵,配合秦浩然厘剔弊政,以求保住自身祿位。

  所以,秦浩然才會故意先見周守正,壓自己。這是在敲山震虎,這是在逼自己表態。

  宋鶴年正心神百轉,暗自權衡進退之際,二堂門開。

  徐文楷自堂內緩步走出,拱手道:「宋大人,部院有請,入內敘話。」

  聽得傳喚,宋鶴年收斂滿心紛亂的思慮。抬手理了理官袍衣襟,又扶正頭上烏紗,將面上那一絲隱現的憂色盡數斂去,重新恢復鄭重神情。

  宋鶴年行至堂中,躬身行禮:"卑職分守淮揚道參政宋鶴年,參見部院大人。"


  "宋參政,來了?坐。"

  "謝部院。" 宋鶴年恭恭敬敬地坐下,只坐了半個屁股,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

  "宋參政,你在分守淮揚道參政的位置上,有幾年了?"

  宋鶴年連忙答道:"回部院。下官天奉二十九年調任分守淮揚道參政,至今已是第三個年頭。"

  "不短了。淮揚道這地方,是天下漕糧的半壁江山,宋參政能在這個位置上坐三年,可見是個老成持重的人。"

  "大人過獎了,下官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盡本分?宋參政的本分,是什麼?"

  宋鶴年的心跳,驟然加速了。

  "回部院。下官的本分,是總轄淮揚四府三州錢糧賦稅、漕糧征解、歷年逋糧核銷、官帑出納、州縣錢糧考成。"

  "嗯。那宋參政說說,淮揚四府三州,去年的漕糧征解,情況如何?歷年逋糧,還有多少?"

  「回部院。天奉三十一年,淮揚四府三州額定漕糧共計一百八十萬石。除去災蠲、折色之外,本年實計征解起運一百五十七萬石,當年逋欠二十三萬石。再疊加歷年積下掛欠,府縣帳冊所載累計逋糧,已達一百二十餘萬石。」

  "一百二十餘萬石。宋參政,這一百二十餘萬石逋糧,都欠在哪些州縣?"

  "回部院,主要欠在泗州、壽州兩地。泗州拖欠四十餘萬石,壽州拖欠三十餘萬石,兩地合計七十餘萬石,占了歷年逋糧的六成以上。」

  秦浩然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泗州、壽州…這兩地,可是泗州衛、壽州衛的駐地?"

  "回部院。是泗州衛、壽州衛的駐地。"

  "那宋參政說說,為何泗州、壽州兩地,逋糧這麼多?是地方官府催收不力,還是…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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