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維鈞回道:"下官自到任以來,日夜憂心,唯恐有負朝廷重託。"
「衡之,今日我與你說幾句肺腑之言。朝堂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本就是仕路常態,無足怪異。
我秦浩然立身任事,素來不以門戶論人,不以派系廢才。你是次輔沈公之人,我心知肚明,卻從未放在心上。
派系榮辱,是朝堂廟堂之爭。地方吏治,漕鹽民生,是你我守土之責。
你只需守好揚州任內本分,疏通漕運,整肅鹽場,安撫地方百姓,恪盡職守,便是為國分憂,為朝廷立功。你有一分實績,本部院便記你一分功勞,據實保薦、絕不偏私。
至於京中諸般門戶紛爭,派系糾葛,本是朝堂浮雲,與你我地方官吏治事安民,興利除弊,又有何干係?」
沈維鈞一臉震驚地看著秦浩然。
原以為,秦浩然因為他是次輔沈廷璋的人,會對自己有所猜忌。
可沒想到,秦浩然一上來,就把話說得這麼透,朝堂派系是朝堂派系,地方辦事是地方辦事,兩碼事。
這份胸襟,這份格局,非常人所能及。
「部院胸襟磊落,下官由衷敬服。下官雖身為人臣,食君之祿,唯以實心任事,造福一方為根本。
往後在揚州任上,下官定然摒除一切門戶雜念,一心整頓漕務,打理鹽政,安撫民生,謹遵部院訓導,勤勉奉公,以實績報朝廷,謝部院栽培,絕不敢因朝堂虛浮紛爭,貽誤地方公事!」
「甚好。衡之,眼下地方積弊重重,有三件急務,需你即刻著手辦理。
其一,清查揚州衛運軍積弊。近歲揚州衛運軍軍紀鬆弛,散漫無度,剋扣行糧,侵吞軍餉之事屢禁不止。你回衙之後,務必暗中密查實情,摸清一應弊情,涉事人員,據實造冊呈報於我,不得隱匿疏漏。
其二,安撫灶戶,整頓鹽場。兩淮鹽場灶戶終年辛勞,生計困頓。你需妥善撫恤灶民,紓解民困,嚴整鹽場規制。
其三,穩控江南東段漕道。揚州扼運河咽喉,江南漕船盡數由此過境,干係天下漕運根本。你需嚴加巡查航道、肅清沿途隱患,保河道暢通無堵、漕船往來安穩,守住漕運要道。」
「這三件急務,你若能實心辦妥、肅清積弊,本部院必記你大功。京察之時,我當據實舉薦,保你擢升按察使。」
沈維鈞聞言,心中半點不曾當真。身處派系制衡之局,怎會輕易為自己這個異派系官員破格保薦?這番許諾,不過是驅人辦事,激自己效力的官場權術罷了。
面上絲毫不露異色,連忙起身行禮應答道:「多謝部院提攜栽培!下官定當悉數辦妥各項要務,不負大人期許!」
"好。衡之,我就知道,你是個幹大事的人。去吧,好好干。"
"是!卑職告退!"
徐文楷見沈維鈞立開,才低聲道:「姐夫,沈維鈞到底是次輔沈氏一脈的人,與我們本屬異派,您當真絲毫不介懷?」
秦浩然一笑,開口點撥:「《六韜》有云:『舉賢不避仇,用材不問私。』為官馭人,最忌以派系定取捨,以親疏斷賢愚。
沈維鈞是次輔的人,終究不是次輔本人。派系是朝堂之私,治事是家國之公。
他身在揚州沖繁要地,手握漕鹽實權,只要他肯實心任事,我何須棄可用之才?
宦海博弈,從不是剪除異己,而是化敵為用,控勢馭人。
異派之人,未必是敵。同道之人,未必是臂。順我、利我者,不論出身派系,皆可破格任用,據實保薦。逆我、害我者,縱使親故同道,亦必依規糾劾。
以公心馭私門,以制度束人情,方能化派系阻力為我助力。這才是朝堂立身之道。」
徐文楷聞言,思緒萬千,拱手笑道:「姐夫這步棋走得妙,佩服。」
秦浩然擺了擺手,神色平淡:「官場舊套罷了,不值一提。好了,傳鳳陽知府馬文輝進來。」
徐文楷笑容一收,正色應道:「是!」
片刻,鳳陽知府馬文輝走進二堂,躬身行禮:"下官鳳陽知府馬文輝,參見部院大人。"
秦浩然微微頷首,語氣平和:"馬大人,來了?坐。"
"馬大人,鳳陽這地方,轄泗州、壽州等漕衛屬地,管控北部支線漕糧征解、地方治安、衛所輿情。你在鳳陽六年,對地方情況,應該很熟悉了。"
"下官在鳳陽六年,地方上的情況,多少知道一些。"
"那馬知府說說,泗州、壽州兩地,漕衛的情況,如何?"
馬文輝決定還是含糊過去:"回部院。泗州衛、壽州衛,都是老衛所了,運軍…還算安分。地方上,也沒什麼大事。"
"是嗎?馬大人,我聽說,泗州衛指揮使蕭鎮、壽州衛指揮使陸承武,在地方上,名聲不太好啊。私盜官倉漕糧,私自變賣京儲糧石,這些事,你可曾聽說過?"
"回部院。這些事,下官不太清楚。泗州衛、壽州衛,是衛所,不歸地方官府管轄,下官不好過問。"
"不好過問?馬大人,泗州、壽州,可是在你鳳陽府的轄境之內。衛所的事,你是不好過問,還是…… 不願過問?"
馬文輝的臉色大變,"部院…"
"好了。馬大人,我也不逼你。你在鳳陽六年,老成持重,這我知道。有些事,你不願過問,我也理解。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文輝連忙點頭:"是,是,大人說得是。"
「不過話說回來,馬大人,你那位老上司林世遠林部堂,在我離京時,還跟我提到過你。說你『沉穩可靠,是個能辦事的』。林部堂看人,向來是準的。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不過問,就不存在的。蕭鎮、陸承武二人,私盜官倉漕糧,數額巨大,這件事,我是一定要查的。到時候,查到鳳陽府頭上,你這個鳳陽知府,能不能脫得了干係,就不好說了。」
目光落在馬知府身上,語氣帶上幾分勸誡的意味:
「馬知府今年已是花甲,守鳳陽一府整整六載,再過些許時日,便可乞身致仕,安享林下。
我實在不願,叫蕭、陸二人的貪腐劣跡,拖累了你半生政績。
你回去之後,把鳳陽府的錢糧、治安、衛所輿情,都好好梳理梳理,該補的補,該改的改。安分守職,把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管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