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院長腳步更輕緩了，方芷柔緊跟著也放輕了腳步。
那個孩子的動作卻已經停下來，像是在聽他們的腳步，畫筆懸在半空，卡了殼似的。
忽然，他回過頭來，一雙有些呆滯的眼睛凝視著兩個成人。
方芷柔立刻停下腳步，因為旁邊的老人已經停下了。
她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老人的行為，發現對方一動不動的，眼皮也低垂下來，視線停留在了地面。
方芷柔也立刻照做了。
整個2層里安靜得有些異常，她能聽見隔著一堵牆的、孩子們輕微的嬉鬧聲，還有活動區里稍顯急促的呼吸。
那孩子的視線還停在她身上，直愣愣的，雖然感覺不出惡意，這種執著的凝視卻依舊讓人感到不適。
所幸，這種情況並未持續多久。
呼吸聲很快平息下來。她聽見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在地面上滾動了兩圈。
雷院長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
方芷柔這才把目光稍微抬起一些，從那孩子身上飛快地掠過。 那個孩子已經重新背過身去，右手攥成拳頭，用力抓著畫筆，在原本已經煩亂不堪的牆壁上留下更多凌亂而扭曲的線條。
如果畫筆不是深藍色的，而是換成紅色，這場景恐怕會有些嚇人。
他們繼續抬腳向前，路過三層時才聽到走廊里傳來孩子們壓低的交談聲。這時候，雷院長才又出聲道：「有點不自在吧？」
方芷柔連忙否認：「沒有，就是以前都是聽他們說，沒親眼見過，差點沒反應過來……幸好院長你在邊上，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院長微笑著嘆了口氣：「你多來幾次就知道了，很多孩子都是需要安靜的，受不了驚嚇。就算是正常的聲音或者動作，也會讓他們感覺到很不安全。」
說話間，4層已經到了。
辦公室在4層西層，東側是員工宿舍，布置也相當簡陋，甚至比樓下活動室的燈光還要暗一些。電線和管道都裸露在外面，從窗戶角落和牆洞裡被扯進室內。而這些地方大都顯得潮濕，甚至能看到青苔的影子，間或有螞蟻在上面穿行。
方芷柔見過當年的部分影像資料，但現實的福利院舊址已經又經過了改造，變成了當地的街道辦，煥然一新了。直到現在，她才直觀地感受到了當年條件的惡劣。
「環境不太好，見笑了。」雷院長注意到她的視線，帶著歉意道，「不過還得走一下流程……」
雷院長所謂的走一遍流程，其實就是又核對了一遍身份，向方芷柔確認了一遍外來人員須知裡面的內容。確定了她沒有遺漏信息之後，又拉著她坐到了一點半，才放了行。
但她沒有回答任何關於須知的疑問，只是帶著那種有些沉重的笑意，告訴方芷柔暫時只能在活動區觀察孩子們的情況。
此刻，午休還沒結束。但當方芷柔回到三層時，已經能看到有幾個孩子走出了宿舍，正睡眼惺忪地朝著2層活動室走去。 他們當然也看到了方芷柔，視線一齊落在了志願者證明上。其中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子眼睛晶亮地走過來。
「志願者姐姐。」他小聲說，嘴唇毫無血色，幾乎有些發紫，「你是來陪我們玩的嗎？」
「是啊。」方芷柔微笑道，「院長讓我到活動室去。」
小男孩越發高興起來。
他湊近方芷柔，主動拉住了方芷柔的手。
【儘量避免肢體接觸】
【不要做出任何有可能刺激兒童的語言、行為、表情】
方芷柔感覺到小男孩的手有種不同尋常的涼意，她像是沒有發覺，依舊微笑著：「你現在要去下面玩嗎？」
小男孩點了點頭，越發用力地抓住了方芷柔的手，像是害怕她忽然跑掉。
「姐姐可以給我講外面的事情嗎？」他一邊拉著人往下走，一邊期待道。
講倒是可以講的。
但是，原本在活動區的那個孩子，似乎受不了噪音吧？ 方芷柔下意識想把人帶去4樓，卻在同一時間想起，絕對不能單獨和某個孩子相處。
如果她多喊幾個孩子呢？
不能主動接觸孩子是活動區的規則。這裡雖然不是活動區，但這些孩子應該都是往活動區去的……
她快速瞥過那幾個孩子的神情，果然發現，在惺忪的睡顏下，這幾個孩子的表情其實和平日裡見過的孩子都不相同，或是呆滯，或是異常不安。
雷院長說過，就算是正常的聲音或者動作，也會讓他們感覺到很不安全。
方芷柔權衡了一下，還是覺得主動喊人過於冒險，只能暫時答應下來。
「可以啊。」她輕聲哄著，「我正好有很多東西想分享出去呢。不過你們下午應該還有活動吧，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小聲說：「我想多玩一會兒。再過一會兒，就不能在2樓玩了。」
2層活動區此時已經有了五六個孩子，全都安安靜靜地，各做各的事情。不過有著積木碰撞、人體移動、翻書頁的聲音，倒沒有之前那種讓人不安的氛圍。
之前見到的孩子，也還是待在那個角落，沒有動過。
小男孩拉著方芷柔的手，走到遠離畫畫孩子的角落，在小凳子上坐下來，揚起了期待的臉。
方芷柔順勢收回手，調整了一下凳子的角度，才小聲講述起來。 「……山上到處都是小溪，我們就從木頭棧道上過去，聽著下面水流的聲音，嘩啦啦的，像是水裡有人唱歌，有時候水珠還會從旁邊濺上來，調皮地跳到腳面上。旁邊山壁上長滿了青苔，還有其他說不出名字的小草，它們渾身也濕漉漉的，水珠從它們身上爬過去，又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或者聚成一片。」
「……走到棧道中間，會看到很多顆比樹還高的大石頭，像是一座座小山被人搬到了這裡。它們圍成了一圈，正好圍出來一個小山洞。我們彎著腰，從裡面穿過去，有時還能感覺到有水滴在脖子上，涼絲絲的。再一出來，瀑布就高高地掛在眼前，水汽撲到臉上，霧一樣，把我們身上作弄得全是水珠。陽光照下來，就會有彩虹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