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柔不確定什麼樣的話題有可能刺激到眼前的孩子，尤其是在這孩子大概率有心臟病的情況下。她不敢講任何跌宕起伏的故事，連童話故事也因為防備著可能出現的博然醫院而放棄了。
但是講一些自然環境、美景美食，出錯的概率總不會太高。
尤其是，這種話題是有可能觸發【探索者】的神經的。
她一邊認真講述著，一邊關注著其他孩子的情況。其他孩子也有放棄了手裡的玩具，轉而悄悄圍過來聽的；但有幾個孩子，包括那個畫畫的，一直都沒怎麼挪動。
並且，畫畫的孩子，動作似乎又遲鈍了起來。
方芷柔心下一緊，停下故事，低頭輕聲去問小男孩：「還要聽嗎？你們是不是快要開始下午的活動了？」
只是小男孩也察覺到了她的顧慮，回頭看了一眼畫畫的孩子，有些難過地低了低頭，又努力笑著抬起頭來：
「已經可以了，謝謝姐姐。」
但還沒等方芷柔鬆一口氣，旁邊圍過來的小孩子裡，就有人木愣愣地開了口：「聽……想聽……」
「我也、想聽……故事……」
和面前的小男孩不同，出聲的這兩個孩子，明顯在精神或智力上有一些問題。他們看不懂當下的情況，只知道原本正柔聲細語講著「故事」的大姐姐，忽然不講了。
他們執著地看著方芷柔，等著她繼續講下去。 【不要做出任何有可能刺激兒童的語言、行為、表情】
但這裡有這麼多孩子……
遵從一個的，就必然刺激到另一個。
尤其是，活動區本身或許就是為這些不方便在外活動的、有一定精神障礙的孩子設立的。
方芷柔最巧的嘴，在這種情況下也很難起什麼作用。
要拒絕嗎？還是繼續講下去？
盯著她的其中一個孩子表情已經急切起來，雙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在身前胡亂揮舞張合，他甚至已經張開嘴，只是或許因為緊張，還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方芷柔眸光閃了閃，越發放輕了聲音：「想聽故事的話，跟姐姐去樓上聽，好不好？」
這次是孩子們自己過來的，應該不算是她主動接觸。
「我們可以去找雷奶奶，和她一起聽，好嗎？」
幾個孩子聽不懂暗示，但這種簡單的指令還是能理解的。那孩子的動作戛然而止，隨即激動地上下擺動腦袋，動作幅度大到方芷柔都懷疑它會不會掉下來。
但另一個穿著孩子卻遲疑著開口。 「但是我們出不去呀。」
搖腦袋的孩子愣住了。
他高高地仰著脖頸，想不起來要先低頭，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努力往右邊伸出腦袋，眼珠子也努力歪到那一邊。
「出不去……出不去……聰聰出不去……」
「怎麼會出不去呢？」方芷柔抬手指向樓梯口，輕聲道，「你們不是剛剛才過來嗎？看，樓梯就在那邊。」
最開始要求她講故事的孩子卻也開了口。
「他們出不去的。」那孩子自然道，「一整個上午還有下午，他們都要在活動區玩。」
可能是考慮到這群孩子缺乏自理能力，單獨在外容易出事。
方芷柔又瞥了那個畫畫的孩子一眼。
他已經停下了畫畫的動作，腦袋開始小幅度地左右搖晃，像是已經被吵到了，隨時有可能回頭。
……還是要試一試。
「但是姐姐帶著他們呀？」方芷柔哄道，「有大人在，應該沒問題的，而且我們也不出門，就是在樓上玩而已。」 幸好這群孩子看起來也不確定，很容易就被說服了。
他們小鴨子似的跟在了方芷柔身後。
方芷柔一步步走向樓梯，離得越近，她就越有些緊張。在邁步走上樓梯的一瞬，她甚至以為自己會撞到牆上。
但預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她順利走上了樓梯，腳下的木板略有些吱呀作響，卻也沒有突然垮塌。
方芷柔略微鬆了口氣，拉著孩子繼續往上走。但剛走了兩步，手心裡的觸感就忽然消失了。
她猛地回頭，看到那三個孩子還站在樓梯下方，全都仰著臉看她。
「出不去的。」他們異口同聲道，「我們走不出去。」
包括那個或許是心臟病的孩子。
規則里可沒有提到這個。
方芷柔心下一沉。
她只好轉身走回去，站在樓梯的最後一級台階上，蹲下來和孩子們說話。
「那看來我們只能在這裡講故事啦。」她語氣輕鬆，讓幾個孩子也慢慢認真起來，「讓我想想，我剛剛講到了山上的小松鼠……」 這個角度依舊能看到畫畫的孩子。
他腦袋晃動的幅度更大了，很快身體也跟著晃動起來，頻率越來越高，像是在發抖，又像是在強行忍耐著什麼，手中的畫筆也劇烈顫抖著。
終於，在孩子們忽然發出的一聲驚嘆里，他猛然回頭，將畫筆朝他們的方向用力扔過來！
畫筆只被扔出了幾米距離，就直接掉落在地。而畫畫的孩子，已經表情猙獰地抬手揪住了自己的頭髮，狂亂地喊叫起來。
最開始的小男孩猛地一抖，臉色更白了，嘴唇上的紫色也更深了一些。他下意識捂住胸口，有些呼吸不暢，表情痛苦地皺起。
旁邊兩個智力障礙的孩子，卻習以為常似的，依舊期待地看著她。一個杏色的領口上有些剛剛沒有的暗色調，應該是口水流了上去，另一個肩膀上有個破洞，邊緣有嚴重的磨損痕跡，鵝黃的色彩也顯得灰撲撲的。
活動區里好多東西，黃色的橙色的藍色的紫色的灰色的白色的褐色的……好亂。她下意識眨了眨眼睛，看到這些色彩很快抽成一條條絲線，交纏著聚在了一起。
有人在尖叫，在哭喊；周圍有腳步聲，木板在慘叫；誰在說話，在近處或者遠處，她分不清；有風吹進來了，也許是從窗口，還是從樓梯？有腳步聲，在頭頂……
方芷柔忍不住抬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卻感覺那些聲音、那些畫面，還有那些觸感，依舊在她腦海中不斷閃回，幾乎讓她難以抑制哭喊的衝動。
孩子的嘴巴變紫了，孩子在哭喊，不，他們在期待，他們不想讓我離開；有人在周圍走動，不，沒有人走動，她沒感覺到樓梯有顫動，但是她聽到了，那些腳步聲，還有木板吱呀作響的聲音……
孩子是紫色的，木板是黑色的，天空是紅色的，頭髮是藍色的，還是黃色的？有東西在發光，一直在發光，但是周圍好像是暗的。是暗的嗎？她看到一個人，站在面前，探出疑惑而好奇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