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蘇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
「媽。」
陸雲蘇看著眼前這個即使年過四十,依然眼神清澈得像個不諳世事少女的母親。
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既然你想知道。」
「那就看吧。」
她伸出手,那張薄薄的信紙被她夾在兩指之間,遞到了半空中。
信紙有些皺巴。
上面還帶著幾道摺痕,像是被人狠狠揉搓過,又被強行展平。
昏黃的日頭透過窗欞打進來,正好照在那張泛黃的紙上,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許曼珠看著那張紙。
明明只是一張輕飄飄的紙,此刻在她眼裡,卻仿佛有著千鈞重。
她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一種出於生物本能的直覺,讓她在那一瞬間,想要逃避。
只要不接過來。
只要不看。
是不是就能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那個害人的兇手,就依然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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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曼珠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又緩緩收了回去,搭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裡,跳得很快。
慌亂得像是有隻受驚的兔子在亂撞。
陸雲蘇看著母親這副模樣,眼神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平靜與包容。
她聲音溫和。
「媽。」
「你不願意看也沒關係。」
「有些事不知道,日子也能照樣過。」
「我不會怪你的。」
這話如果是別人說的,或許是在激將。
但許曼珠知道,大女兒是認真的。
陸雲蘇是真的覺得,如果她承受不住,那就繼續活在那個被大女兒和丈夫精心編織的保護殼裡,做一個糊塗但幸福的傻瓜,也挺好。
可這句話,卻像是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許曼珠那顆柔弱的心裡。
她是軟弱。
她是沒用。
她是被前夫打怕了,也被現在的好日子養嬌了。
可她終究是個母親啊!
自己的大女兒被人陷害入獄,差點毀了一輩子,差點連命都沒了!
作為母親,如果連看一眼兇手名字的勇氣都沒有,那她還有什麼臉面享受女兒拼死掙來的安穩?
「不。」
許曼珠猛地抬起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子怯懦全都擠出去。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討好笑意的臉上,此刻竟然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要看。」
她的聲音還在顫抖,帶著明顯的哭腔,卻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不管是誰。」
「不管是哪個喪盡天良的東西。」
「我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麼狠毒,要陷害我們蘇蘇!」
說完。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過了那張信紙。
動作快得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反悔。
紙張展開。
那熟悉的字跡,瞬間劈在了許曼珠的天靈蓋上。
這字跡……
太熟悉了。
雖然寫得有些歪歪扭扭,雖然有些筆畫刻意想要掩飾,但那個撇捺的勾腳習慣,那個字間距的排布。
許曼珠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
她的視線並沒有在那些羅列的「罪狀」上停留。
那些什麼「投機倒把」、「亂搞男女關係」、「私藏違禁品」的字眼,此刻都成了毫無意義的墨點。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落在了信紙的最下方。
那裡。
用黑色的鋼筆水,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字。
【陸棠棠】
轟——!
許曼珠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陸棠棠。
怎麼會是陸棠棠?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小女兒啊!
是那個從小體弱多病、總愛窩在她懷裡撒嬌、喊著「媽媽抱」的小糰子啊!
是那個現在就在和平村做知青的小女兒啊!
「不可能……這不可能……」
許曼珠身子一軟,腳下像是踩進了棉花堆里,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她下意識地伸手,死死地抓住了身旁的桌角。
指甲摳在堅硬的紅木桌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一張臉。
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慘白得像是一張剛出殯的白紙。
陸雲蘇一直注意著她的反應。
眼見母親要倒,她眼疾手快地跨前一步,穩穩地托住了許曼珠的手臂。
那手臂冰涼得嚇人。
還在劇烈地顫抖。
「媽,你沒事吧?」
陸雲蘇的聲音依舊冷靜。
她扶著許曼珠,讓她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又伸手在她背上輕輕順著氣。
許曼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反手緊緊抓住了陸雲蘇的手腕。
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全是破碎的光,還有無法置信的絕望。
她舉起手裡那張已經被捏皺了的信紙,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張舉報信……」
「這張信……是誰給你的?」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偽造的?是不是有人想挑撥咱們母女的關係?」
哪怕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她依然本能地想要尋找一絲「誤會」的可能性。
畢竟。
那是親姐妹啊!
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姐妹啊!
怎麼會有人,用這樣惡毒的手段,去置自己的親姐姐於死地?
這不僅是要毀了陸雲蘇。
這要是真的坐實了罪名,整個周家,包括她這個改嫁的親媽,都得跟著遭殃!
這是要把全家往火坑裡推啊!
陸雲蘇垂下眼帘,看著母親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
殘忍地打破了她最後的幻想。
「是楚叔叔給我的。」
她的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是楚叔叔親自帶著兵,衝進了稽查辦,從那個負責人的辦公桌抽屜里,親手拿到的。」
「上面蓋著稽查辦收件的紅戳。」
「楚叔叔是什麼人,您清楚。他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更不會拿這種東西來騙我們。」
一句話。
徹底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許曼珠眼裡的那點希冀,像是風中的殘燭,搖晃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她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慘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啪嗒。
啪嗒。
淚水砸在手背上,滾燙,卻又冰涼。
她哪裡還能再說什麼?
還能怎麼騙自己?
那字跡,確確實實就是陸棠棠的。
那一筆一划。
尤其是那個「棠」字,最後一筆總是習慣性地往上挑一下。
這個小習慣。
是陸棠棠從小就有的。
當初教她寫字的時候,許曼珠還糾正過好幾次,說這樣寫字不端正,像是個長了角的刺蝟。
可陸棠棠不聽。
依舊我行我素。
如今。
這一個個帶著尖角的字,真的變成了一隻只刺蝟,扎得許曼珠滿手鮮血。
「為什麼啊……」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許曼珠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
疼得快要裂開了。
「我對不起她嗎?」
「我是哪點對不起她啊?」
「當初離婚的時候,是我不想帶她走嗎?」
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來。
那個破敗的家,那個充滿酒氣和暴力的男人。
她跪在地上求那個男人,哪怕把那一千塊錢都給他,也要帶走兩個女兒。
可陸棠棠是怎麼做的?
她死死地抱著陸建國的大腿,用那種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我不走!我死也不跟你走!你是壞女人!你要拋棄爸爸!】
那眼神。
許曼珠這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她帶著陸雲蘇改嫁進了周家。
雖然是二婚。
但周衍之是個好人,對她好,對陸雲蘇也好。
日子越過越紅火。
可她心裡始終惦記著小女兒。
她覺得自己虧欠了陸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