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天書
2025-12-20 06:35:53
作者: 笑苑寧
夏守忠看的透徹,不過也知道為何皇上看不透徹。
皇上貴為天子,即便是在當年被太上皇廢黜太子之位、最困頓惶恐的那段時日,精神上的折辱、地位上的危機是實打實的,但在銀錢用度上,其實並未真正吃過捉襟見肘的苦頭。
他的吃穿用度,東宮再冷清,也總有人照料,內侍府不敢真的剋扣到皇子頭上。
況且夏守忠知道些別的。
他伺候皇上久了,也聽老輩太監隱約提起過太上皇朝的一些舊事。比如那位曾權傾一時、如今早已化為枯骨的六宮都太監戴權。
戴權貪墨,手伸得極長,天下皆知,難道英明一世的太上皇真就毫無察覺?當然不是。
只是那時候,國庫也一樣時常喊窮。
北邊要軍費,南邊要治水,宮裡還有偌大開銷。戴權能坐穩那個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對上意的揣摩,更因為他有本事,能通過各種或明或暗、甚至不那麼光彩的手段,替太上皇「弄」來銀子,填補窟窿,維持著帝國表面光鮮的運轉。
至於銀子怎麼來的,是加重了地方的「孝敬」,還是截留了某些項目的款項,或是與世族做了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交易,在「能弄來錢」這個結果面前,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如今的林淡,做的其實是同樣性質的事——為朝廷開源,保障財路。只是他走的是擺在明面上的、建立規章制度的正道,比戴權那種陰私手段要光明正大得多,也更可持續。
可本質上,他們都是在解決皇帝「錢袋子」的問題。
皇上此刻的怒火,與其說是對無能臣子的失望,不如說是對他自己先前「揮霍」掉林淡這份獨一無二能力的懊悔與自責。他親手將最趁手的工具推到了幾乎毀壞的邊緣,現在急需用它時,才發現別的工具根本不好使,甚至壓根不是工具。
夏守忠摸了摸袖中那本奏摺,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噤。皇上剛對自己發完火,正處在最清醒也最痛悔的當口,若此刻得知林淡不僅工具快壞了,甚至直接擺挑子不幹了……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會是怎樣一番天崩地裂的景象。
可這摺子,又不能不遞。
夏守忠看著眼前通明到近乎猙獰的殿宇燈火,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份幾十年修煉出來的、恭謹到近乎麻木的神情,抬步,向著那片令人心悸的光亮中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畢竟要不是林淡能掙來銀子,而且是能掙來戴權那套手段累死也弄不來的銀子數,又乾淨,太上皇怎麼會那麼輕易就同意了皇上處置了戴權?
正殿裡,氣氛果然如夏守忠預料的那般凝重,甚至更甚。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墨臭、汗味與壓抑煩躁的沉悶氣息。令他略感意外的是,殿內又多了幾張陌生的、帶著書卷氣卻同樣面色發苦的臉孔,從官服制式看,應是戶部精於計算的算工。
皇帝正半倚在南炕的引枕上,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手裡捏著一份攤開的厚實帳冊。燭火將他眉宇間的陰影拉得忽明忽暗。
「你的意思是說,」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乾澀,他指著帳冊上某一行被硃筆圈出的數字,「僅僅上一季,還有剛剛結束的這一季,商部就為朝廷賺進了這個數目的銀子?」 那數字後面跟著一連串的「零」,堪稱驚人。
陳敬庭上前一步,花白的鬚髮在明亮燭光下更顯肅穆。
他聲音沉穩:「回皇上,此帳目臣已反覆核算核對過三遍,斷不會錯。」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還只是已經入庫、票據齊全的部分,尚有一些在途押運及地方暫存的款項未計入內。」
皇帝對著那串堪稱天文數字的盈餘,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商部能賺錢,林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奏匯報進展,他也曾硃批過那些關於銀子流向的摺子——撥給工部治河、補充兵部軍費、充實常平倉等等。但那些都是分散的、項目化的數字。
如今,當這半年來驚人的總收入如此具象、如此龐大地堆疊在他眼前時,帶來的衝擊力是完全不同的。這不僅僅意味著國庫豐盈,更意味著……林淡這個人,在過去那些日子裡,究竟默默運轉、協調、創造了多少他未曾深入細想的價值?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混雜著驚嘆、慶幸,以及越來越濃的、後知後覺的「倚重感」。
「賺來這麼多銀子,」皇帝放下帳冊,揉了揉脹痛的額角,語氣複雜,「林侍郎……可有說過,這些銀子,後續大體是如何籌劃支用的?朕記得他之前上過一些條陳。」 他隱約知道,這些錢林淡不是讓它們躺在庫里發霉,而是有計劃的。
「回皇上,」商部官員中,一個約莫三十出頭、面容精幹、名叫毛序的郎中應聲出列。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份略顯散亂、紙張大小不一、甚至有些邊角磨損的冊子,雙手高舉過頂,「微臣這裡,有林侍郎病倒前幾日正在整理的一份手稿。其中有些關於下半年及來年部分盈餘的初步分派設想。」
夏守忠示意小太監將手稿接過,呈到御前。
皇帝接過來,翻開。只一眼,他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了。
紙張上確實是林淡那手熟悉的行楷,但字裡行間,夾雜了大量奇怪的符號、縮略詞、箭頭、還有縱橫交錯的線條與框格。有些地方似乎是為了節省空間,將數個詞語壓縮成一種類似符咒般的組合,還有些地方用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字標註著難以理解的數字關聯。這與其說是一份計劃手稿,不如說是一份「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