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聞聽此言,只覺得「轟」的一聲,如遭雷擊!方才夢中秦可卿含笑告別、諄諄囑託的情景瞬間湧上心頭,與現實這報喪之聲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
她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坐在床上,出了一回神,背後已是冰涼一片。
夢中那「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的預言猶在耳邊,可緊隨其後的「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的警告,更如同冰水澆頭,讓她在九月初的夜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賈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得睡意全無,見鳳姐臉色煞白、神情恍惚,忙推了推她:「好好的發什麼呆呢!快些起身,還得趕緊過那府里幫忙料理,也得先去太太那兒回一聲!」
王熙鳳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與那莫名的不安,只得和賈璉急忙起身,穿戴衣服,準備先去婆婆邢夫人處請示,再一同趕往寧國府。
只是這一夜秦可卿臨終的託付與警告,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王熙鳳的心上,忙完秦可卿的喪事,只和賈赦、賈璉商量,便議下派人南下置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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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那賈寶玉,自那日在康樂縣主府見過林黛玉一面後,回府便一直有些悶悶的,失了往日的活潑。
平日裡也不愛與丫鬟們嬉笑玩鬧了,常常獨自一人發呆,或是沒來由地嘆氣。每到晚間,竟也改了晚睡的習性,早早便說自己睏倦,要歇下了。
這日晚間,他亦是早早睡下。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二門上那急促悽厲的雲板聲驚醒——「咚!咚!咚!咚!」連叩四下,聲聲撞入耳中,在這深夜裡格外磣人。
寶玉心中莫名一緊,慌忙披衣起身,連聲詢問外邊發生了何事。只聽小丫鬟驚慌失措地回報:「是東府里……蓉大奶奶沒了!」
聞聽此言,寶玉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縮,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利刃狠狠捅了一道,劇痛難當!氣血翻湧間,喉頭一甜,竟「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這下可把守夜的襲人、麝月等一眾丫鬟嚇得魂飛魄散!襲人第一個上前扶住他,聲音都變了調:「這是怎麼了?」一面急急遣了小丫頭飛奔去回稟賈母並請大夫。
寶玉自己卻似渾然不覺嚴重,只覺得心中那股鬱結絞痛因這口血吐出來,反而暢快了些。
他忙攔住慌亂的襲人,臉色蒼白卻強自鎮定道:「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吐出來反倒好了。」說著,竟不顧眾人阻攔,掙扎著起身,執意要換了衣服立刻去寧國府。
賈母那邊聞訊早已驚動,本見他吐血,哪裡肯讓他再去那傷心地?奈何寶玉此刻異常執拗,定要立時過去,誰也攔不住。賈母心疼孫子,又怕他再急出個好歹,只得再三叮囑,又多派了得力的小廝緊緊簇擁著跟去。
寧國府門前,此刻已是白茫茫一片。
府門洞開,兩邊燈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卻只映出一種悽惶忙亂的景象。寶玉下了車,也不與人招呼,徑直便奔著停靈之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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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屋,看到那素燭白幡,聞到那香燭紙錢的氣味,再想到那鮮艷嫵媚、溫柔和順的蓉兒媳婦竟已香消玉殞,化為一具冰冷軀殼……寶玉悲從中來,竟不顧一切地撲上前,撫棺痛哭起來。其聲之悲切,情之痛楚,遠超尋常弔唁之人。哭著哭著,竟一口氣沒上來,直接痛厥過去,昏死在地!
這一下,更是給本就忙亂不堪的寧國府添了極大的混亂。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到廂房,掐人中的掐人中,喚大夫的喚大夫,亂作一團。
如此離奇誇張的反應,自然被奉命嚴密監視寧榮二府的武三一字不落地記下,詳細稟報給了林淡。
林淡聽罷,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冷哼。
無論是在原著中,還是在這個被他攪動得已然不同的世界裡,這賈寶玉,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多情」!
原著中將那太虛幻境之事寫得玄之又玄,但在林淡看來,剝去那層神話外衣,說白了,不就是賈寶玉這半大少年青春萌動,垂涎侄媳婦秦可卿的美色,做了一個難以啟齒的春夢嗎?!
而後呢?夢醒之後,便與襲人偷試雲雨情——這可是書里明明白白寫出來的!
還有那些隱晦的:他主動給麝月篦頭,晴雯都看不過眼出言擠兌;碧痕伺候他洗澡,竟能洗上兩三個時辰,蓆子上都淹了水……細細想來,處處透著曖昧不清。
如今,聽聞秦可卿死訊,他竟能急火攻心到當場吐血,又在靈前哭到昏厥?這份「深情」,未免太過廉價和泛濫!
林淡越想越是氣悶。
這等內心情感混亂、邊界模糊、見一個「女兒」便覺其好、恨不得都體貼周全卻又處處留情的濫情種子,如何能配得上他家黛玉那般冰雪聰明、心思純淨、對感情有期許的姑娘?
不行!絕對不行!
雖然林淡心中清楚,以現如今黛玉受到的教育,培養出來的心性,肯定是看不上賈寶玉的,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必須得找個機會,好好給黛玉敲敲邊鼓,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這種見一個愛一個、感情毫不專一的男子,是萬萬要不得的!沾都不能沾!
此時的林淡,絲毫未曾察覺,自己對待黛玉的心態,早已超越了尋常叔侄的情分,活脫脫就是一個看自家白菜怎麼看怎麼好、覺得全天下豬玀都配不上的老父親心態。
莫說賈寶玉本就劣跡斑斑、絕非良配,就算真是個萬里挑一、品貌俱佳的青年才俊,估計在他眼裡,也得挑出百八十個不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