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石老漢舉著孩子走向路邊就要往山腳下扔的樣子,江瑩瑩的心瞬間揪緊,連忙開口阻止,最後在石老漢逼迫的眼神下,認命般的跟著他回到了那個讓她絕望的村子。
看著源源不斷被拐賣進來的婦女,看著村里那些逃跑被抓回、生生打斷腿、再也站不起來的女人,看著自己被折磨得油盡燈枯、滿身傷痕的身子,看著懷中嗷嗷待哺、離不開人的嬰兒。
江瑩瑩心裡最後一絲逃跑的勇氣,也被徹底碾碎,連邁出第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看似安穩地過了下去。
江瑩瑩日復一日地伺候著石老漢,照料著原身,褪去了所有的書卷氣,變得麻木、沉默,只剩下一副被生活摧殘的殘破軀殼。
轉眼之間,原身長到了六歲。
這一年,江瑩瑩看著漸漸長大的孩子,又看著自己日漸衰老的模樣,逃跑的念頭,再次瘋狂地湧上心頭。
她趁著石老漢出門,去隔壁村給牛犢子接生的間隙,抱著原身,說了很久很久的話,說自己是怎麼被人販子騙到這裡來的,說自己這些年過得有多苦,說自己的爸爸媽媽肯定還在城裡找她。
說山外的世界有多繁華,有高樓大廈,有學校,有她未完成的學業和未實現的夢想。
她說完,拉著原身的手,讓他跟著自己一起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城裡過日子去城裡讀書。
可原身從小在石坳村長大,被石老漢灌輸著女人就是貨物,傳宗接代的工具的思想,加上身邊都是明晃晃的例子,又早已習慣了村裡的生活,死活不願意跟著她走。
江瑩瑩沒辦法,只能狠下心,將原身綁在了家裡的柱子上,然後匆匆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衣物和石老漢藏起來的錢,轉身就往外跑。
她想著,先自己跑出這片大山,找到自己的家人,然後帶著警察,再回來接走原身,讓他也能擺脫這個愚昧閉塞的山村,過上正常的生活。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拼盡全力逃跑,最終卻栽在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手裡。
就在她終於看到山外的大馬路,坐上了一輛前往鎮子的麵包車,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逃離這個地獄的時候,原身竟然帶著一幫村民,攔在了去鎮子的必經之路,挨個車盤查,最終將她從麵包車上拉了下來,抓回了石坳村。
彼時,石老漢在隔壁村給家畜接生後,按照慣例,歇在了主家,還在那裡吃了一頓飯。
雖然以前他出門,總會將江瑩瑩鎖在家裡,可後來,原身漸漸長大了,江瑩瑩也再也沒有提過逃跑的事,反而盡心盡力地操持家務、照料孩子和他的飲食起居。
所以石老漢也漸漸放鬆了警惕,理所應當地認為,江瑩瑩是徹底斷了逃跑的念頭,打算好好跟著他過日子了。
石老漢得知江瑩瑩逃跑又被原身抓回來的消息時,氣得渾身發抖,當即趕回了村子。
看著被村民押在院子裡、渾身狼狽的江瑩瑩,他二話不說,衝上去就是一頓毒打,下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嘴裡還不停地怒罵著,發泄著自己的怒火與被背叛的怨氣。
江瑩瑩被打得蜷縮在地上,渾身是傷,疼得幾乎暈厥過去。
她抬起頭,目光無助地看向站在石老漢身邊的原身,撕心裂肺地向自己的親生兒子求救:「娃,救媽媽,媽媽疼,媽媽不想待在這裡,你救救媽媽……」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面對她的求救,原身卻面無表情,甚至還轉頭對著石老漢提議道:「爸,她本來還要把我拐走賣掉的,我不肯走她才自己離開的。
你可不能放過她,最好把她鎖起來,或者像鐵叔打他們女人那樣,打斷她的腿,這樣她就跑不了了。」
聽到原身開口說的話時,江瑩瑩渾身一僵,所有的疼痛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絕望。
她拼盡全力生下的孩子,她小心翼翼呵護長大的孩子,竟然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
江瑩瑩積攢了無數日夜的委屈、痛苦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將她淹沒,連最後一絲活下去的念頭,都被徹底碾碎了。
在那之後,江瑩瑩變得徹底沉默,不再說話,不再反抗,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日復一日地活著。
直到一年後的一天,趁著石老漢熟睡,她拿起家裡的柴刀,親手砍死了那個折磨了她無數日夜的男人。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逃跑,也沒有掙扎,而是一步步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用一根粗麻繩,將自己吊死在了老槐樹上,結束了這短暫而痛苦的一生。
而七歲大的原身,失去了爸媽,成了村裡的孤兒。
卻又好運的被村里一對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的老兩口帶回家,當作童養夫,養了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原身漸漸長大,模樣也越長越好看,最終被村裡的人販頭子盯上了。
這人販頭子覺得,他長得周正,又懂山裡的規矩,是個干拐賣勾當的好苗子,便想方設法拉攏他,帶著他開始干起了拐賣女人的勾當。
原身跟著人販頭子走出大山,第一次見到外面的大城市,見到那些高樓大廈後,恍惚間回想起當年江瑩瑩跟自己說的那些場景。
原來...她說的都是真的!
但很快,這份愧疚就被大城市的光鮮和新穎給覆蓋,在跟著人販頭子幹了幾次拐賣勾當、摸清了門路之後,原身就偷偷跑路,自己單幹,而起把目光放在了城裡女大學生的身上,干起了專門拐賣女大學生的勾當。
憑藉著自己優越的樣貌,偽裝成溫柔體貼的男人,在大學裡搭訕女大學生,和她們談戀愛,噓寒問暖、百般討好,吃女人的,用女人的。
一談就是半年,讓那些單純的女大學生,徹底放下戒心,真心實意地跟著他的時候,他就以回家見家長為由,將那些女大學生騙出城市,輾轉賣到像石坳村一樣閉塞的深山裡,換取錢財。
就這麼過了幾年,原身的年紀漸漸變大,再也騙不到那些年輕單純的女大學生後,就放棄了拐賣女大學生的勾當。
轉而鑽進城裡的電子廠,將魔爪伸向了那些背井離鄉、涉世未深的廠妹。
她們大多樸實本分,揣著對安穩生活的嚮往,渴望一份真心相待的愛情,只想找個可靠的人好好過日子。
原身便裝出老實勤懇、願與人相守一生的模樣,用花言巧語哄騙,一點點卸下她們的防備。
等那些姑娘徹底信任、依賴上他,他便以見家長的名義,轉手將她們賣進深山大坳,最終憑藉拐賣換來的錢,在城裡買房安家了。
但惡貫滿盈,終有報應。
多年後,當年帶他入行的人販子頭頭落網,為求從輕發落,將他這些年的累累罪行盡數供出,樁樁件件,罄竹難書,其中就包括原主這個叛徒。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原主最終被捕歸案,當庭被宣判死刑,立即執行。
一聲槍響,結束了他這沾滿罪孽、骯髒不堪的一生。
魂魄離體的剎那,他如走馬觀花般,重新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從石坳村里愚昧麻木的孩童,到助紂為虐的爪牙,再到雙手沾滿無辜女子血淚的人販,一步步自甘墮落,墜入深淵。
而當所有黑暗畫面散盡,最後浮現在他腦海里的,卻不是錢財,不是大城市的繁華,而是多年前那個微弱卻溫暖的瞬間。
是江瑩瑩抱著年幼的他,眼含熱淚,輕聲細語,一遍遍地說,要帶他回城裡,要帶他遠離這暗無天日的石坳村,去過真正的,像人的日子。
那是他這一生里,唯一 一次被人真心以待、拼了命想拉他出地獄的時刻。
也是他,親手掐滅、永遠錯過的唯一 一束光。
畫面驟然一轉,所有溫暖盡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猩紅。
江瑩瑩渾身是血,蜷縮在泥地上,髮絲凌亂地黏在慘白的臉上,一雙眼睛裡盛滿了絕望與哀求,死死望著他,撕心裂肺地哭喊:
「娃,救救媽媽,媽媽疼,媽媽不想待在這裡,求求你...你救救媽媽……」
那聲音錐心刺骨,可他當年冷漠扭頭,甚至向石老漢提議將她的腿打斷,然後鎖起來....
緊接著,畫面再次變換,石老漢僵死在床上,脖頸處深深嵌著一把柴刀,鮮血浸透了破舊的床褥,觸目驚心。
而畫面最後定格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樹,江瑩瑩懸在枝幹上,隨著山風晃蕩。
恍惚間,一個光團突然現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