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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拐騙女大學生的人販子10

2026-02-14 18:28:32 作者: 仗劍逐雲

  石老漢又喝醉了。

  這回不是在鎮上,是在村里。

  那個人販子又來了。

  又一批女人被賣到附近的幾個村子,像貨物一樣過秤,像牲畜一樣交接。

  隔壁村老王家的兒子就是這回「娶」的媳婦,辦了幾桌席,石老漢去了。

  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的時候是被兩個後生架回來的。腳底下跟踩著棉花似的,嘴裡還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什麼。

  兩個後生把人送到院門口,江瑩瑩接了,說了句「麻煩了」。

  那兩人擺擺手,跑了。

  石老漢靠在江瑩瑩身上,一身酒氣沖得她直皺眉。她把人扶進屋,往床上一放,轉身要去灶房倒水。

  手卻被拉住了。

  石老漢躺在床上,攥著她的手腕,睜著一雙渾濁的醉眼看著她。

  江瑩瑩沒動。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粗糙的,布滿老繭和裂紋的手。

  就是這隻手,曾經無數次揮起拳頭砸在她身上。就是這隻手,曾經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泥地里。

  就是這隻手,曾經從人販子手裡把她接過來,像接一件貨物。

  現在這隻手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卻不大。

  

  像是怕攥疼她似的。

  「你……」石老漢開口,舌頭都大了,「你坐。」

  江瑩瑩沒坐。

  她只是站著,低頭看著他。

  石老漢也不惱,自顧自地開始說。

  「今兒個……今兒個老王兒子娶媳婦,」石老漢打了個酒嗝,滿嘴的酒氣也遮不住話里突然湧上的那股子溫柔。

  「人人都誇她漂亮,我看了那新娘子一眼,確實很漂亮,紅蓋頭、紅衣裳,跟畫上走下來的人似的。」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望向江瑩瑩。

  「可那又怎麼樣呢?」

  石老漢咧嘴笑了一下,笑裡帶著醉意,也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縱使她百媚千紅,獨獨你是我情之所鍾,她呀……嗝……她不及你萬千。」

  說完,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沉默了很久。

  江瑩瑩聽著石老漢這有些文縐縐的話....一時之間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議的看著石老漢。

  石老漢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我石良這輩子……在這十里八鄉,也算是有點手藝的人。」

  石老漢的聲音含糊不清,卻努力想說得清楚些,「蹉跎了半輩子,到老了……到老了,有媳婦了,有兒子了……」

  他攥著江瑩瑩手腕的那隻手,緊了緊。

  「我知道你恨我。」

  江瑩瑩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你該恨。」石老漢眼睛望著頭頂的屋樑,不知是在跟她說話,還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把你買來的,我不是人,但我不買你...別人也會買你的,別人對你未必....未必有我好。

  我知道你想回城,但....但我捨不得你.....所以你跑一回,我打一回,我……我不是人。」

  他頓了頓。

  「只是.....我能理解你,也能理解阿辭....真的。」

  江瑩瑩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娘……也是被賣來的。」

  石老漢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爸當著我的面,把我娘活活打死的。因為她偷偷叫我另一個名字,偷偷帶我跑……」

  江瑩瑩的呼吸頓住了。

  「她看不上我爸。」石老漢說,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知書達理,會寫一手好字,會四書五經,會給我講紅樓夢、水滸傳.....

  我爸那個粗人,她怎麼看得上?」

  「她給我取名叫李良。她說,良者,善也。她希望我與這石坳村不一樣,希望我心中有良知,莫要被這山裡的愚昧腌臢了心性。」

  石老漢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


  「後來啊……我長大了。學了我爸的手藝,給牲口接生、修蹄子,靠這個吃飯。也……也給我娘報了仇。」

  他沒有說怎麼報的仇。

  江瑩瑩也沒有問。

  「我識字的。我娘教過我,四書五經也學過,是我娘在沙地里教我的。」

  石老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奇怪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豪,「論書法,論背書,你未必比得上我。」

  江瑩瑩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醉醺醺的男人,這個滿臉溝壑、滿手老繭、一輩子沒出過山的糙漢,忽然覺得陌生。

  「報仇之後,我本來打算走的,離開這石坳村,去山外面,去我娘說的那個世界看看。可我走到最外圍的山口,就邁不出去了。」

  他的眼神變得空茫。

  「每次要走,就想起我娘。想起她牽著我的手,跑到那個山口,被追上來的人按在地上。

  想起我爹當著我的面,一腳一腳踹在她身上,踹到她不動了為止。想起她最後一句話是『快跑,良兒,別回頭』。」

  「我跑不掉了。」

  石老漢哽咽著:「從那以後,我就被困在這裡了。不是出不去,是一到那個山口,就想起她。」

  江瑩瑩的眼眶忽然酸了。

  「可阿辭是我的兒子。」石老漢的聲音里忽然有了一絲力氣,「我五十多了,才得了這麼個兒子。這輩子,就這點指望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知道嗎?其實沒有什麼算命先生。」

  江瑩瑩的睫毛顫了顫。

  「那是我胡謅的。」

  石老漢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孩子似的狡黠,又帶著幾分苦澀,「阿辭命格貴重,我承受不起他的敬稱.....這話是我編的。

  我只是……只是從你身上,看到了我娘的影子。」

  「你也是被賣來的,你也是讀過書的人。你眼睛裡那種光,那種不甘心,和我娘一模一樣。我怕你像我娘一樣……」

  石老漢沒說下去。

  「阿辭長得不像你。」他忽然又說,「他長得像我娘。那個眉眼,那個鼻子嘴巴,那個神氣,那個聰明勁兒,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我每次看他,都像看見我娘。」

  「他懂事,早慧,眼睛裡乾乾淨淨的,不像這村裡的孩子。」

  石老漢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不配做他爹,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可....可我這輩子就這點指望了……」

  他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洇進花白的鬢角里。

  江瑩瑩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她以為自己會恨。會冷笑。會覺得這一切都是他酒後胡言、鱷魚的眼淚。

  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這個五十多歲、醉醺醺、說著胡話的男人,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他娘也是被賣來的,也是讀書人,最後被活活打死在那條逃跑的路上。

  他識字,讀過四書五經,寫得一手好字。

  他走不出這個村子,不是因為鎖鏈,是因為他娘的死在最外圍的山口。

  他從她身上看到他娘的影子。

  從阿辭身上看到他自己。

  「你是個好娘。」

  石老漢眼睛看著她,醉眼朦朧,卻很認真:「你教他認字,教他讀書,他都讓你教得那麼好。你比我娘命好,你能陪著他長大。」

  他頓了頓。

  「等我死了,這房子,這地,都留給你們。」

  他的手攥緊她的手腕。

  「再等等好不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卑微的哀求,像一隻老狗在祈求最後的憐憫。

  「我都快六十了,沒幾年活頭了。等咱阿辭再大一些……等他再大一些,能護住你了,你再走,好不好?」

  江瑩瑩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恨他。

  當然恨他。

  可此刻她看著他,看著這個酒氣熏天的老光棍,看著這個把她推進深淵又跪在深淵邊上哀求的男人,她發現自己恨不動了。

  不是原諒。

  永遠不會是原諒。

  只是在這漫長的、暗無天日的幾年之後,她第一次看見,那個毀了她一生的人,原來也被別人毀過。

  他也是受害者。

  他也是加害者。

  他是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一團亂麻。

  她抽回被他攥著的手。

  石老漢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上。他還在嘟囔著什麼,但聲音越來越低,眼皮越來越重,很快鼾聲響起來。

  江瑩瑩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屋。

  江錦辭坐在門檻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小小的側影上。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條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土路,那條通往外界的路。

  江瑩瑩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江錦辭開口。

  「他說的,我都聽見了。」

  江瑩瑩沒有意外。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攬進懷裡。

  江錦辭沒有掙扎,靠在她身上,望著那條土路。

  「阿辭,」江瑩瑩的聲音很輕,「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江錦辭沉默了一會兒。

  「壞人。」

  江瑩瑩低頭看著他。

  月光下,四歲的孩子臉上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

  「那你……恨他嗎?」她問。

  江錦辭想了想。

  「不恨,他是真的把我當兒子。」

  江瑩瑩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阿辭……」

  「他買糖給我,偷偷買,怕你不高興。他帶我去鎮上,抱我一路,腰疼也不說。他打那個嚼舌根的男人,打得人家下不了床,回來鼻子裡還流血,跟我說『以後有事跟叔說,叔去收拾他們』。」

  江錦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知道你不喜歡他,知道你不讓他碰我,所以從來不勉強。他想抱我,被我躲開,他就訕訕地笑,下次還伸手。」

  江錦辭轉過頭,看著江瑩瑩。

  「媽,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看他,但我不希望你原諒他,因為他真真切切的.....幾乎毀了你,錯了就是錯了,做錯了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只是....我不恨他,他對不起你,但....沒有對不起我。」

  江瑩瑩把他抱緊了些。

  她也不知道。

  他是毀了她一生的惡魔。

  他也是阿辭的父親。

  他娘也是被賣來的,被活活打死在那條逃跑的路上。

  他識字,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卻一輩子困在這個吃人的山坳里,活成了他自己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他的拳腳曾經把她打進地獄,但自己確確實實比村子裡的女人們過得好......

  一開始他也經常給自己買肉吃,寵著自己,只是後來自己跑了幾次後他就變成和村子裡其他人一樣了,再後來阿辭出生後,他又變回來了。

  他的笨拙和卑微,又讓她在今天夜裡,說不出那句「我恨你」。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我知道你恨我。」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還是買了那塊布。還是每天絮叨那些瑣碎的收入。還是會在院門口張望她回來晚了的身影。還是會在有人欺負她時,把人家打到下不了床。

  這不是愛。

  愛這個字太乾淨,太純粹,配不上這種扭曲的關係。


  這只是……

  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坐在這間低矮磚瓦房的門檻上,抱著自己四歲的兒子,心裡翻湧著一些她理不清的情緒。

  恨。

  可悲。

  還有一點點……她說不出那是什麼。

  不是原諒。永遠不會是原諒。

  只是在這漫長的、暗無天日的幾年之後,她第一次看見,那個把她推進深淵的人,原來也是一個人。

  一個被毀過的人,一個毀了她的人,一個可恨的人,可悲的人,渺小的人,蠢笨的人。

  一個也會怕老、怕死、怕孤獨的人。

  一個把全部指望都押在阿辭身上的人。

  一個說「等我死了,房子地都留給你們」的人。

  一個說「再等等好不好」的人。

  江瑩瑩把臉埋進江錦辭的頭髮里。

  她沒哭出聲。

  只是抱著他,在這月光下,坐了很久。

  屋裡,石老漢的鼾聲如雷。

  屋外,母子倆依偎著,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有狗吠,有蟲鳴,有山風吹過榆樹梢的聲音。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照得整個石坳村一片銀白。

  江錦辭靠在江瑩瑩懷裡,望著那輪月亮。

  「媽。」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江瑩瑩渾身一震。

  她低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她忽然笑了。

  眼淚從眼角滑落,砸在他額頭上。

  「媽媽一定會帶你逃離這個地獄的,一定不會讓你.....重複你爸的悲劇,一定!」

  屋裡。

  石老漢的鼾聲似乎停了一瞬。

  又繼續。

  只是眼淚順著他的鼻樑流到另一隻眼睛裡,然後滴落在了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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