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裡,石老漢變了。
倒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他依舊每天出門,背著那個背簍,去給人家的牲口修蹄子、接生。
回來依舊絮叨,說今兒個賺了多少,誰家的牛脾氣不好,誰家的羊下了崽.....
但他回來得越來越早了。
以前是日頭落了才進院門,有時候天都黑透了他才晃悠回來。
現在呢?江瑩瑩下午的課還沒散,他已經在院門口蹲著了。
也不進來,就蹲在那棵歪脖子榆樹下,抽著旱菸,等。
等江瑩瑩牽著江錦辭的手,從村中央那間大瓦房走回來。
遠遠看見那兩道影子,他就站起來,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一磕,往院裡走。
等母子倆進院門的時候,灶房已經冒起了炊煙。
他開始做飯了。
頭一回,江瑩瑩站在灶房門口,愣了很久。
石老漢背對著她,彎著腰在切菜。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咧嘴笑了一下。
「回了?飯快好了,洗洗手等著。」
江瑩瑩沒動。
江錦辭從她身後探出腦袋,看了灶房一眼。
「媽,咱們進去吧,外面蚊子多。」
江瑩瑩回過神,低下頭,牽著江錦辭往裡走。
那天晚上的菜,比平日裡咸了些。
但江瑩瑩一口一口吃完了,什麼也沒說。
石老漢做飯的手藝慢慢好了起來。
五年多沒正經摸過鍋鏟的人,頭幾天炒出來的菜,不是很成樣,不是咸了就是粘鍋了,江瑩瑩也不吭聲,悶頭就著飯吃,江錦辭更是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做著做著,那手就自己找回了感覺。
日子一天天過,菜也一天天有了味道。
有時候還能翻出些新花樣來,其實也不是什麼新花樣,是他娘當年做過的那些。
石老漢最喜歡做的就是雞蛋炒野菜。
那野菜是他從山腳下那片坡地上掐來的,綠汪汪的,焯過水後還脆生生。
炒出來吃著有點苦,但咽下去後,喉嚨里會泛上一股淡淡的甜。
「這叫啥?」江瑩瑩夾了一筷子,問他。
石老漢撓撓頭,憨憨地笑了:「我也不曉這野菜叫啥。山腳下那片坡地上長的,我娘小時候給我炒過,她管這菜叫『苦盡甘來』也叫『苦盡春生』。」
頓了頓,又眼巴巴地看著她,「好吃不?」
江瑩瑩把那一口野菜裹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石老漢就笑起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一處,像田埂上被太陽曬開的土坷垃。
「那明天還去掐。」
石老漢話音剛落,江錦辭忽然開口:「我想喝雞湯。」
石老漢一愣,這還是自家孩子在買銀鐲子之後第一次跟自己提要求。
石老漢回過神來,臉上笑意更深了:「成,明兒個就喝。」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就出了門。
鎮上集市遠,來回要走近四個小時,緊趕慢趕,等到石老漢大包小包拎回來,太陽已經老高了。
他也不歇,殺雞、褪毛、剁塊,一樣樣料理得仔細,就連特地買回來燉雞的蓮子都一個個剝開去芯,怕江錦辭嫌苦。
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香氣慢慢飄出來,飄滿了小院。
傍晚,一大盆雞湯端上桌。湯色澄黃透亮,雞肉燉得酥爛,山藥和蓮子都燉不成樣。
江錦辭端著碗,喝了一口。
石老漢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等他給個評價。
江錦辭抬眼,對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好喝。」
就兩個字。
可石老漢的眉眼一下子就舒展開了,比賺了二十塊錢還高興。
他端起自己的碗,學著江錦辭的樣子喝了一大口,結果燙得直咧嘴,嘶嘶地抽著氣,還是忍不住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江瑩瑩看著他那副樣子,低下頭,也喝了一口,確實很好喝,就連心頭那常年的憋悶也散去了不少。
之後的日子裡,江瑩瑩再也不會整宿整宿的無法入睡,更不會半夜從夢中驚醒,連帶著江錦辭睡得也很舒心,反倒是石老漢,偶爾半夜會起來到院子裡抽旱菸。
有一次,江錦辭起夜。迷迷糊糊坐起來,發現身邊沒人,江瑩瑩的被子是空的,涼了。
便下了床,往外走。
走到堂屋,就停住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江瑩瑩坐在凳子上,背對著他。
石老漢蹲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個東西,往她腳上套。
是一雙鞋。
布鞋,千層底,針腳密密麻麻的,納得整整齊齊。
「我做的。」石老漢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不好意思。
「手藝不好,可能穿著不太舒服。你……你試試,不合腳我改。」
江瑩瑩沒有動。
石老漢沒催,也沒再說話。
只是蹲著,像一截老樹樁。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往西挪了半尺,江瑩瑩才伸出手,接過那雙鞋。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鞋,臉上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月光很輕,很薄。
江瑩瑩的影子落在地上,和石老漢的影子挨著,卻沒有疊在一起,反而像兩條平行線。
最後,江瑩瑩把鞋放在膝蓋上,輕輕說了一句:
「明天穿。」
石老漢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說這個,他以為她會推辭,會沉默,會把鞋放在一邊,他以為她不會要這雙鞋的。
同時,石老漢也在期待著她會拒絕這一雙鞋...
可她說明天穿。
石老漢愣過之後,慢慢笑起來。
笑得很輕,很淺,也很苦,卻是由衷的開心。
「好,好……明天穿。不合腳告訴我,我給你改。」
說著便站起身,許是蹲久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
等站直後,低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膝上的鞋,好一會才轉過身,摸出菸袋,往院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在那裡坐著,低著頭,看著鞋。
石老漢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院牆根底下,點了煙,靠著牆,慢慢吸。
他沒有回頭再看。
不需要看了。
江瑩瑩還坐在那裡。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有什麼東西從她眼角滑下來,落在鞋面上。
那鞋面上,慢慢洇開一小塊深色。
她沒擦,也沒動,就那麼坐著,讓那點淚,一滴,又一滴,落進千層底的針腳里。
江錦辭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切。
看著石老漢蹲在江瑩瑩面前面色複雜的遞鞋,看著江瑩瑩接過鞋時手指的顫抖,看見她低頭時肩膀微微的起伏,看見那滴淚落在鞋面上洇開的痕跡。
看著石老漢蹲下風口的牆根抽著煙,偷偷抹眼淚,卻沒有再回頭。
四書五經他也讀過,水滸傳、紅樓夢自己也看過。
鞋,從來不是鞋。
鞋是穿在腳上的路。
石老漢親手做一雙鞋給江瑩瑩,是把路送到她腳下,她穿著這雙鞋,可以走向任何地方。
江錦辭悄悄轉過身,回到屋裡,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院子裡,月光還照著。
江瑩瑩還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膝上那雙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