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山間的野花也都開了。
石坳村中央的教室里,下午的課還沒散,就聽見外頭鬧哄哄的。
孩子們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外看。
江瑩瑩敲了敲黑板,沒什麼用。
她也往外看了一眼,隔著窗戶,遠遠的只看見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樹下聚了一圈人。
「今天就到這兒。」她說,「都回家吧。」
孩子們一窩蜂跑出去。江瑩瑩收拾好黑板,牽著江錦辭的手,慢慢往村口走。
她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只是遠遠地,聽見有人在哭。
走近了,人群圍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裡頭。
只聽見男人的咒罵聲,皮肉被抽打的悶響,還有一陣一陣的鬨笑。
有人看見她,讓了讓。
然後她看見了。
一個女人趴在地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紅衣裳,頭髮散亂,沾滿了泥土和血。
兩個男人站在旁邊,一個按著她的腿,一個手裡攥著根荊條,一下一下往她背上抽。
每抽一下,那女人就慘叫一聲。
可她已經叫不出聲了,嗓子早劈了,只剩下嘶啞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嗚嗚聲。
「跑?跑什麼跑?買你來是讓你當祖宗供著的?」
「再跑打斷你的腿!」
圍觀的人站了一圈。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有的在笑,有的面無表情,有的指指點點,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鬧。
沒有人上前攔。
沒有人說話。
那女人蜷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一聲地嗚咽。
忽然,她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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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江瑩瑩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江瑩瑩太熟悉了。
絕望的,空洞的,像一盞燈被人生生吹滅。
五年前,她第一次逃跑被抓回來,跪在這裡上說自己是被拐賣來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五年後,這個眼神出現在另一個女人臉上。
江瑩瑩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江錦辭站在她身邊,緊緊攥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人群里有人發現了江瑩瑩,小聲嘀咕了幾句。
那幾個打人的男人也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打。
江瑩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她只記得自己牽著江錦辭,一步一步往回走。走過那棵歪脖子榆樹,走過村口的水塘,走過那些低矮的磚瓦房,走進院子。
進了屋,她坐下來。
江錦辭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她沒有說話。
江錦辭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把他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石老漢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江瑩瑩正在灶房做飯,聽見動靜,沒有出去。江錦辭坐在門檻上,看著石老漢走進來。
石老漢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低頭看著他。
江錦辭抬起頭,和他對視。
兩人誰都沒說話。
然後石老漢移開目光,進了屋。
吃飯的時候,石老漢一句話都沒說。
他低著頭,悶聲扒飯,筷子只伸向自己面前那碟鹹菜。江瑩瑩炒的那盤雞蛋,他一筷子都沒動。
江瑩瑩也沒說話。
江錦辭坐在兩人中間,小口小口地吃。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
吃完飯,石老漢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那個女人...」
石老漢背對著江瑩瑩,聲音悶悶的。
「是今天早上被賣進來的,中午哄了石柱給她鬆了綁,給了石柱祠堂一腳就跑了,只跑了沒兩里地,就被石柱和他爸一起抓回來了。」
江瑩瑩沒說話。
石老漢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很久沒有動。
然後走了出去。
晚上,江瑩瑩沒有睡著。
她躺在那裡,望著屋樑,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個女人的慘叫聲。還有她抬起頭來時的那個眼神。
絕望的。空洞的。
像一盞煤油燈,被人生生吹滅的。
江瑩瑩側過頭,看著睡在里側的江錦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江錦辭的頭髮。
然後她又躺回去,望著窗。
窗外,是石坳村黑沉沉的夜。遠處有狗吠,有蟲鳴,有山風吹過榆樹梢的聲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又不一樣了。
堂屋,石老漢坐在凳子上,抽著焊煙,望著院子。
耳邊是裡屋江瑩瑩偶爾翻身的動靜,還有阿辭輕微的打鼾聲。
今天下午,他也在人群里看著那個女人,只是看到的卻是自己和江瑩瑩。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石老漢趴在桌子上,抱著腦袋,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了娘的臉。
娘跪在地上,被爹一腳一腳踹在身上。
娘蜷在路邊,抱著頭,一聲一聲地嗚咽。
他在旁邊,被人按在地上,掙扎不開,什麼都做不了。
他娘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和那個女的一模一樣。
然後娘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石老漢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汗,喘息了好一會後,才慢慢平靜下來。
然後站起來,拿起桌上菸袋,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得整個院子一片銀白。
他蹲在牆根底下,點了一鍋煙,慢慢抽。
抽完一鍋,又點了一鍋,抽著抽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邊抽一邊哭,一點聲音都沒有,鼻涕和眼淚一起流....
第二天一早,石老漢就起來了。
說是隔壁村有頭牛到時候生產了,自己得去一趟,按照過往慣例,得在主家住一晚上。
走的時候,石老漢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江瑩瑩站在灶房門口,望著石老漢沒有動。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她只知道,等他走遠,等到天黑了,村子裡的人都睡了,她就帶著阿辭走...
石老漢走了,院門關上了。
但這次,門沒有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