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江錦辭的衣服做完了,江瑩瑩開始忙別的。
她把那塊暗紅色的布鋪開,按著電影裡那些太太們穿的旗袍款式,開始比劃、裁剪。
江錦辭湊過去看了一眼:「媽,這是給誰做的?」
「給余老師做的。」江瑩瑩果頭也不抬。
江錦辭點點頭,又盯著那件衣服看了一會兒。
「這個腰,再收一點。余老師腰細,收一點好看。」
江瑩瑩手裡的針停在半空,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余老師腰細?」
江錦辭聳聳肩,語氣很平常。
「上次見了一眼,記得。」
江瑩瑩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她想起那天在辦公室,余老師站那兒說了幾句話,前後不過幾分鐘。
這孩子就站在旁邊,也沒盯著人家看,就記住了?
她又看了看那件衣服,想了想余老師的身形。
好像還真是,腰確實該收一點。
這孩子,不僅眼光好,記性也跟自己一樣好。不對,是比自己還好。自己好歹是個大學生,記性已經算不錯了,可也沒到這種程度。
只見過一面的人,連腰身都能記住?
她看著江錦辭,那孩子一臉平靜,沒什麼表情,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江錦辭對上她的目光,心裡沒有一點點波瀾。
畢竟之前的世界裡,他做過王牌特工。
這點本事都沒有,怎麼做特工?
記住一個人的身形、步態、習慣動作,是最基本的功課。
別說腰細不細,就是一個人走路時肩膀晃動的幅度、說話時手指不自覺的小動作,掃一眼就得刻在腦子裡。
記不住,就得死。
江瑩瑩又看了他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縫。
「行,那就再收一點。」
江瑩瑩按江錦辭說的,把旗袍的腰身又收了收。
針腳細細密密地走了一圈,再拿起來看,果然不一樣了。
原本就好看的旗袍,現在像是活了過來,江瑩瑩忍不住看了江錦辭一眼。
小傢伙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托著腮,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做活。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小臉照得白里透亮,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一顫一顫的。
不愧是自己的兒子,眼光是真的好。
改完旗袍,江瑩瑩又拿起那塊深灰色的布。
這是給劉玲玲的,那個爽朗的女警,不計較李良的算計,還願意把房子租給了自己母女,要知道自己當時可是還抱著阿辭他奶奶。
如果不是她,自己帶著阿辭想要找到合適又安全的房子,是真的不容易的。
孤兒寡母的,房子好找,但安全問題可是個大麻煩。那些電線亂拉的黑胡同,那些半夜還有人喝酒的小街,她帶著阿辭住進去,心裡能踏實嗎?
可劉玲玲的這個小區周圍鄰居都是些警察、公務員、老師,安全性那是不用說的。
而且出門就是大路,走幾步就是菜市場。
和徐阿姨簽完合同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自行車鈴聲,才真正覺得,自己是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津市,也是那天晚上才真正的踏實下來。
回想著劉玲玲的笑臉,又摸搓著手裡頭的布,深灰色耐髒,又幹練,做一件夾克款的外套,她穿上肯定精神!
她剛把畫好的紙樣鋪開,江錦辭又湊了過來。
站在桌邊,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看了一會兒,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在紙樣上點了點。
「媽,這個領子,換成西裝領會更好。」
江瑩瑩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他。
「西裝領?」
「嗯,劉阿姨是警察,穿西裝領會更幹練,也更精神,符合她的氣質。」
「這裡加個扣子,可以挽起來。她平時做事方便。」
「還有這裡,加個暗袋。她出門帶手機、鑰匙什麼的,放暗袋裡不容易丟。」
經過童裝的改造和旗袍款式的修飾,江瑩瑩知道江錦辭的審美勝過自己,便按江錦辭說的,一點一點修改起來。
領子改成西裝領,袖口畫上扣眼,衣擺內側添了個小小的暗袋。
改完之後再看,整件衣服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原本普普通通的夾克款,現在多了幾分利落和幹練,像是專門為那個風風火火的劉玲玲量身定做的一樣。
江瑩瑩抱著衣服欣賞了好一會後,又在腦子裡想像中劉玲玲穿上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藏青色的布,是給徐阿姨做的。
徐阿姨六十多了,穿的衣裳不能太花哨,也不能太素淨。
藏青色沉穩大氣,又不顯老氣,做一件寬鬆的開衫,她平時在家穿,既保暖又方便。
紙樣早就畫好了,她拿出來鋪開,正準備下剪子,江錦辭又湊了過來。
小傢伙低頭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紙樣,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行,徐奶奶穿這個合適,寬鬆、舒服,顏色也好看,不顯老。」
江瑩瑩瞧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江錦辭沒說話,只是嘴角彎了彎,露出一點淺淺的笑。
窗外的夕陽正好落在他臉上,把那白白淨淨的小臉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
他微微垂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那點笑意淺淺的,卻好看得不像話。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江瑩瑩,慢悠悠地來了一句:
「大概這就是媽說的,龍生龍、鳳生鳳吧。」
江瑩瑩愣了一下。
隨即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可她聽著,心裡頭就是美滋滋的,比吃了蜜還甜。
不愧是我兒子。
桌上還剩最後一塊布了。
淺粉色的,帶著細碎的小碎花,軟軟地疊在那裡,這是江瑩瑩給自己留的。
她拿起那塊布,猶豫了一下。
做什麼款式呢?
連衣裙?小外套?還是做一件襯衫?
她拿著剪刀,在布料上比劃來比划去,卻怎麼也下不去手。
那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一會兒覺得這個好,一會兒又覺得那個也行,轉了半天,還是定不下來。
江錦辭站在旁邊,看著她猶豫的樣子。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媽。」
江瑩瑩果起頭。
小傢伙仰著小臉看她,黑亮亮的眼睛裡滿是認真,沒有一絲敷衍,也沒有一絲玩笑。
「你這個做好了,穿出去肯定好看。」
他說,聲音軟軟的,卻滿是肯定。
「粉色很適合你。做一件連衣裙,會很好看。」
江瑩瑩摟著他,忽然就笑了。
心底那些猶豫,那些拿不定主意,被這簡簡單單幾句話一掃而光。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行,」她說,聲音輕輕的,「那媽就聽你的,做一身好看的。不負你的眼光。」
一整天下來,江瑩瑩幾乎沒怎麼休息。
針線在指尖穿梭,走了一針又一針,走了一趟又一趟。
忙碌了一天,手不疼,腰不酸,眼睛也沒有不舒服,自己身體自從生了阿辭後,真是越來越好了。
江瑩瑩伸了個懶腰,看著桌上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心裡頭卻熱乎乎的。
有給余老師的旗袍,暗紅色的,溫婉大方。
有給劉玲玲的夾克,深灰色的,幹練精神。
有給徐阿姨的開衫,藏青色的,沉穩舒適。
有給江錦辭的好幾套衣服,都很好看,阿辭還給這種風格取了個名字,就叫潮牌。
還有給自己的那件粉色的衣服,完全是阿辭拿主意改的,比她想像的還要好看十倍不止。
她轉頭看了一眼阿辭。
他正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靠著後面的木沙發,閉著眼睛睡著了。
也是,難為他這個不到五歲的孩子陪自己做了一天衣服了。
夕陽落在他臉上,把江錦辭的睡顏照得好看極了。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第二天上午,江瑩瑩帶著江錦辭,先去錦旗店取了做好的錦旗。
錦旗是前幾天定做的,紅彤彤的旗面,金燦燦的流蘇,上面繡著幾行工整有力的大字。
「人民警察為人民,排憂解難暖人心」。
字是金色的線繡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格外亮眼。
江瑩瑩拿著那面錦旗,仔細看了看,確認沒有任何問題,才小心翼翼地捲起來,用乾淨的布包好,放進隨身的袋子裡。
可不能弄髒了,更不能弄壞了。
取完錦旗,她又牽著江錦辭,往公安局走去。
路上人來人往的,有騎著自行車叮鈴鈴過去的,有拎著菜籃子慢慢走的,有抱著孩子說說笑笑的。
江錦辭牽著她的手,走在旁邊,小小的身影,步子卻穩穩噹噹的,不急不躁。
路過賣糖葫蘆的地方,江錦辭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反倒是江瑩瑩看了一眼那紅艷艷的糖葫蘆,有些移不開目光,又看了看江錦辭的後腦勺,有些無奈。
這孩子,哪都好,就是從來不主動要東西,搞得自己想吃這些小孩子的東西,都不好意思開口。
到了公安局,一進門,正巧撞見劉玲玲從外面回來。
她穿著一身制服,乾乾練練的,走起路來帶風。
看見她們,眼睛立馬亮了起來,臉上笑開了花。
「瑩瑩!你們怎麼來了?」
她快步迎上來,一把拉住江瑩瑩的手,又低頭去看江錦辭,眼睛彎彎的。
江瑩瑩笑著從袋子裡拿出那面錦旗,揚了揚。
「來找周局的。」
劉玲玲笑了笑:「他不在,前天就帶著李良出去執行任務去了。」
江瑩瑩也沒覺得什麼,畢竟那是局長,也不可能每天都在局裡,忙是很正常的。
「那麻煩你幫忙轉交一下,真的太謝謝你們了,這些日子,多虧了你們的幫忙,我們母子倆才能這麼快安定下來。」
「客氣啥呢?前天晚上還沒這麼生分來著。」
劉玲瑩接過錦旗,展開看了一眼:「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行,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轉交周局,他看到這面錦旗,肯定會很高興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錦旗收好,又低頭去看江錦辭。
那小傢伙就站在那兒,換上了一身淺藍色的小衣裳,衣服風格也是沒見過的類型,穿在阿辭身上,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
劉玲玲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白白嫩嫩的小臉蛋。
「小傢伙,」她語氣親昵,「又跟著你媽媽一起來啦?想阿姨沒有?」
江錦辭面無表情地站著,任由她捏著自己的小臉。
不躲,不閃,也不說話。只是那雙黑亮亮的眼睛,輕輕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居然帶著……無奈?
真是人小鬼大!
劉玲玲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她鬆開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不逗你了,你這小傢伙小小年紀就這麼成熟老練,小心以後娶不到媳婦。」
她直起身,看向江瑩瑩。
「你來找周局,就只是為了送錦旗嗎?還有別的事嗎?」
語氣裡帶著一絲絲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