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江瑩瑩像上了發條似的,從早到晚坐在那台縫紉機前。
嗒嗒嗒嗒...
墨綠色的機身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針腳細密均勻地落在布料上,一截一截的,聽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江錦辭搬了小板凳坐在旁邊,有時候看著她忙,有時候自己翻翻余老師送來的一些書,旁邊還放著一本詞典。
偶爾開口提一句「這個領子再收一點」或者「那個口袋換個位置」,江瑩瑩點頭應著,手上不停。
不過有些地方,她還是堅持用手縫。
「機器縫的沒有手縫的有魂。」她低著頭,針尖在布料間穿來穿去,「你姥姥教的,好衣裳,關鍵地方都得一針一針來。」
江錦辭沒說話,就看著她。
看她那雙眼睛亮亮的,看她嘴角偶爾翹起來,看她做著做著忽然想起什麼,又比劃著名改幾針,心裡很欣慰,這孩子完全走出來了。
徐奶奶那台縫紉機真是個寶貝。
德國貨,六幾年的東西,到現在還順溜得很。江瑩瑩第一天用的時候還有點生疏,第二天就摸透了脾氣,第三天已經能踩著踏板嗒嗒嗒地飛起來。
效率提高了十幾倍。
之前一件衣裳從裁到縫,得大半天。現在半天能做三四件。
到了周四晚上,客廳的沙發上已經整整齊齊摞了七八十套。
江錦辭看著那堆衣服,又看了看江瑩瑩,沒說話。
他知道這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幾晚上,她根本沒怎麼睡。
勸過,沒用。
第一次做生意,心裡也沒底,雖然對自己做出來的衣服,和江錦辭設計的款式很自信,但畢竟是第一次。
怕做得少了不夠賣,又怕做得多了賣不掉,也怕賺不回攤位費和路費。
江錦辭想了想,沒再勸。
算了。
她這身體是自己親手用基因強化劑調過的,熬幾個晚上出不了事。
自己當年在戰場上,不也連著三四天沒合眼麼,而江瑩瑩每天都有睡幾個小時的,不礙事。
周五上午,電話響了。
江瑩瑩接起來,是劉玲玲。
「瑩瑩,我跟我弟說好了,位置定下來了,是中心公園,兒童遊樂場那邊。」
江瑩瑩拿著電話,等她說價錢。
「那個……」劉玲玲頓了頓,「價錢可能有點高,你先聽聽。一天八十。」
江瑩瑩愣了一下。
八十。
她現在住的這套房子,一個月房租才二百三。
一天八十,要是賣不掉……
「你別急,」劉玲玲在電話那頭說,「那個位置特別好,就在遊樂場出口,周六人最多。都是家長帶孩子去的,你這賣的是童裝,往那兒一擺,正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看過阿辭穿上你做的衣服,那效果,我心裡有底。你那衣裳,放那個位置,絕對能成,你完全可以信我。」
江瑩瑩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行。我租。」
九十年代的津市,全國第四,僅次於羊城。而居民收入存款,比羊城都高了一點,位居全國第三。
收入高,存款多,自然也就捨得花錢。
更何況衣服不是吃食,吃了就沒了,別人都不知道。
衣服可就不同了,買了可以一直穿,還是穿在外面大家都看得到的,所以很多人都樂意把錢花在衣著上。
晚上,江瑩瑩開始琢磨定價。
太難了。
這個年代,買東西講究個「開口砍一半」。定價高了,人家扭頭就走;定價低了,人家照著腰砍,最後賣不上價。
她在屋裡轉來轉去,算來算去,拿不定主意。
江錦辭坐在沙發上,忽然開口。
「媽,咱們走中高級吧。」
江瑩瑩扭過頭。
「什麼意思?」
「你那些布,買的時候老闆不是說都是高級的好布麼,還說你捨得花錢,有眼光。」
江錦辭指了指角落那堆料子:「既然都是好布。而且咱們衣服的扣子拉鏈鬆緊帶,都是最好的,那懂的人肯定也一樣能看出來。」
他頓了頓。
「咱們定個實價,不讓他們砍。愛買不買。」
江瑩瑩愣了一下。
「那定多少?」
「三百八一套。衣服褲子搭好的,不單賣。」
江瑩瑩倒吸一口氣。
三百八。
她們住的房子一個月房租才二百三。
江錦辭看著她那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我覺得我的創意值這個價,而且這衣服只有咱們這裡能買得到,料子也可上手摸的,識貨的人肯定願意花錢買,捨不得花錢的咱們就不做他生意了,反正咱們只有九十多套,一天時間呢。」
江瑩瑩聽了琢磨了下也就同意了,大膽嘗試唄,她也不想自己用心做出來的衣服被賤賣,如果真賣不掉的話明天換個地方重新定價就是了,反正時間多的是,不急!
周六早上,天還沒亮,江瑩瑩就起來了。
做飯,吃飯,收拾東西。
幾個大包袱,塞得滿滿當當的。杆子,鐵圈,晾衣架,一大塊不透光的布,還有一塊泡沫板,上頭用寫著幾個大字:
「高檔童裝 三百八十元/套 不還價」
江錦辭站在旁邊,看著那塊板子,點了點頭。
「行。」
江瑩瑩笑了,伸手揉揉他的頭髮。
「走了。」
第一班公交車,人不多。
江瑩瑩扛著那幾個大包袱上車的時候,司機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倒是旁邊一個大爺,站起來就要幫忙。
「閨女,我幫你抬。」
「不用不用,大爺,我自個兒能行。」
「客氣什麼,來來來。」
大爺一把接過一個包袱,旁邊一個大媽也跟著站起來。
「還有這個,我幫你拿。」
江瑩瑩被兩個老人按著,愣是沒搶過。
換乘的時候,又有幾個人幫忙。扛的扛,抬的抬,一路送到站台上。
江瑩瑩看著那些熱心的大爺大媽,只能一個勁的道謝。
江錦辭站在旁邊,也看著。
暗自慶幸,還好自己特地囑咐把那個泡沫板先用布包起來了,不然肯定遭這些熱情的大爺大媽勸說和訓斥。
到中心公園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不是他們住得偏。從他們住的地方到這兒,也就八公里。
但公交車到處繞,換乘、走路、等車,生生繞了兩個多小時。
江瑩瑩扛著大包小包,站在公園門口,四處張望。
一個一米七五的壯漢快步走過來,國字臉,濃眉,看著就結實。
「瑩瑩姐?」
江瑩瑩愣了一下。
「劉峰?」
「對對對,我姐讓我來的。」劉峰說著,伸手就要接她肩上的包袱,「給我給我,你這扛著多重。」
江瑩瑩往後躲了躲。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別別別,讓我來。」劉峰一把接過包袱,「我姐說了,要是照顧不好你,回去扒了我的皮。」
江瑩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一旁的江錦辭打量著劉峰,心裡有數了。
這人面相雖然憨厚,可內里卻是個機靈的,眉眼間和劉玲玲有幾分像,但沒劉玲玲那股子利索勁兒。
一看就是從小被姐姐管著長大的,估計也是劉玲玲那邊下了死命令,他才這麼上心。
「這邊走,」劉峰扛著包袱在前頭帶路,「位置我給您留著呢,最好的地方。」
遊樂場出口,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是賣棉花糖的,對面是賣氣球的,來來往往的人,從早到晚不斷流。
劉峰把包袱放下,旁邊幾個攤販看見他,都愣了一下。
「劉隊,這是……」
「我姐的朋友。」劉峰掃了他們一眼,「照顧著點啊。」
那幾個攤販立刻堆起笑臉。
「那是那是,劉隊的朋友就是咱們的朋友。」
「小閨女,有什麼要幫忙的您說話。」
江瑩瑩被他們熱情得有些不好意思,連說不用。
結果那幾個攤販根本不理她,七手八腳就上來幫忙。
杆子立起來,鐵圈套上去,布圍起來,一個簡易的換衣間幾分鐘就搭好了。
剩下的杆子橫著架起來,江瑩瑩把帶來的衣裳一件件掛上去。
藏青的,深灰的,淺灰的,暗紅的,墨綠的。小夾克,小西裝,小風衣,小襯衫。
每一件都是成套的,衣服褲子搭配得好好的,掛在那一排,看著就跟商場裡那些高檔貨似的。
旁邊攤販看著,眼睛都直了。
「大姐,這衣裳是你做的?」
「嗯。」
「哎喲喂,這手藝可太好了。你看看這針腳,這領子,這……」
江瑩瑩沒顧上聽他們夸,低頭看著江錦辭。
「阿辭,去換一身。」
江錦辭點點頭,抱著自己的小包袱進了換衣間。
不一會兒,門帘掀開了。
江錦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