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愣了下,看著已經轉身走進辦公室的江錦辭,立馬起身跟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櫃,一張茶几,幾把椅子。
江錦辭在茶几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示意蘇念坐對面。
蘇念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課堂上被點到名的小學生。
江錦辭沒急著說話。
他取了茶几上的茶具,燒水,溫杯,投茶,洗茶,沖泡,動作不緊不慢。琥珀色的茶湯注入公道杯,他又給蘇念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嘗嘗。」
蘇念雙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燙得差點吐出來,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她不敢吭聲,只是把茶杯放回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沿。
江錦辭看了她一眼,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沙發背上,慢慢喝著。
沉默在小小的辦公室里蔓延。
蘇念的心卻靜不下來。
從進門開始,腦子裡就轉個不停,江總這是要說什麼?是不是昨天承諾的單曲沒了?
他剛才開會時說賣了一首歌的版權,該不會就是寫給我的那首吧?
那首歌被賣掉了?那我怎麼辦?
自己都跟姥姥說了,下個星期就有自己的歌可以唱了.....
她越想越慌,攥著茶杯的手指收緊,指節都有點發白。
實在坐不住了,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問起。
江錦辭抬眼,看著她那副惶恐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坐下。」
蘇念像被針扎了一下,趕緊坐回去。
江錦辭把茶杯放下。
「你的歌已經寫好了。」他說,「賣掉的那首,不是你的。」
蘇念一愣,緊繃的肩膀不明顯地鬆了松,但整個人還是縮在那兒,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江錦辭盯著她看了幾秒。
「蘇念,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之前在婚禮上唱歌,那些客人對你什麼反應?」
蘇念愣了一下,不明白話題怎麼轉到這兒了,小聲回答:「還……還行吧,沒人說難聽。」
「沒人說難聽?」
江錦辭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我記得你唱完,有新人父母拉著你的手,誇你唱得好,說找這家婚慶公司找對了。
有賓客打聽你是哪兒的,想請你去自家孩子的婚禮。有小朋友跑上來給你送花。」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反饋,你忘了?」
「沒……沒忘。」
「那你為什麼現在還是這副模樣?」
江錦辭的聲音忽然沉下來,「縮手縮腳,畏畏縮縮,說話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連看我都不敢。你在怕什麼?」
蘇念被他問得一愣,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低下頭,攥著衣角,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
江錦辭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沉默像一把軟刀子,一點一點磨著蘇念的神經。
她覺得自己應該解釋點什麼,可腦子裡一團漿糊,什麼都說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拼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先喝口茶。」
江錦辭的聲音忽然緩和下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這麼怕我幹什麼?」
蘇念愣了一下,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
燙,但這次她顧不上了。
熱茶順著喉嚨下去,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好像化開了一點。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江錦辭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錦辭等她喝完,才重新開口。
「經過這段時間的評估....我決定優先培養你出來。」
蘇念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老大,像沒聽清似的。
「你也看到了,咱們工作室現在的情況。」
江錦辭沒理她的反應,繼續說,「歌手、演員,一群人等著。我手上的資源就這麼多,不可能同時推所有人。
總要有人先走一步,把路趟開,然後回過頭來拉後面的人一把。」
他頓了頓,看著蘇念的眼睛。
「我把這個第一次的機會給你。我看好你。」
蘇念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在她心裡,自己就是工作室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周野他們好歹還能跑龍套,演個死屍,演個路人,她呢?
除了每周六去婚禮上唱兩首歌,就只能在工作室待著,練歌,練歌,還是練歌。
優先培養她?
她?
蘇念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但江錦辭的下一句話,把她從恍惚里拽了出來。
「但你剛剛那副膽小鬼的模樣,我很不喜歡。」
他的聲音不算重,但那種失望,蘇念聽出來了。
她心裡一緊,下意識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江錦辭看著她,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知道紅點效應嗎?」
蘇念一愣,搖搖頭。
「鄉下養雞,一群雞里,總有一隻是被欺負的。」
江錦辭的語氣像是在閒聊。
「那隻雞被啄得最慘,冠子破了,毛也禿了,躲在角落裡,不敢動。其他雞一靠近,它就縮成一團。」
蘇念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聽著。
「但你猜,為什麼其他雞專啄它?」
蘇念搖頭。
「因為它第一次被啄的時候,沒還嘴。」
江錦辭看著她,「它縮了,躲了,跑了。別的雞就知道了。哦,這只可以欺負。於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一直到它被啄死,它也不會明白,為什麼所有的雞都要啄它。」
蘇念愣住了。
「這個圈子也一樣。」
江錦辭的聲音恢復平靜。
「你露出怯,露出怕,露出好欺負的模樣,用不了多久,有的是人上來踩你。踩完了還要罵一句,這麼慫也配混這一行?」
蘇念臉色白了白。
「這就是這個圈子的生存法則,也是受害者磁場,和紅點效應。你站在那兒,身上就掛著靶子。誰都會瞄一眼,試試能不能射中。」
江錦辭看著蘇念:「而你現在,渾身上下都是紅心。」
他頓了頓。
「當然,我不知道你是只在我面前這樣,還是在任何人面前都這樣。」
「我……」蘇念張了張嘴,「其實我平時不這樣的。是江總你氣場太……太強了。以前我都不會這樣的,可這兩天就……」
蘇念聲音低下去:「不止是我,大家都怕。」
江錦辭聽完,沒什麼表情。
「那就好好適應。」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不然以後你怎麼登上真正的舞台?怎麼面對採訪,面對鏡頭,面對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怎麼開演唱會,怎麼接代言,怎麼在幾千幾萬人面前拿起話筒?」
江錦辭頓了頓,看著蘇念低著的腦袋。
「這是一個踩低捧高的圈子。也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圈子。你想上位,就必然有人下位。
你的歌在榜單上每往前進一名,你就必然會踩著一個人的全部希望。
那人可能準備了五年,等了十年,就指著這一首歌翻身。但你上去了,他就沒了。」
蘇念的呼吸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