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沉默了。
「我對你期望很高。」江錦辭繼續說,「你出道之後,還得帶工作室的其他人。周野,張誠,夏陽....他們都等著你趟出路來,然後跟著你走。」
蘇念下意識想開口,想說「我哪有那個本事」。
可話到嘴邊,對上江錦辭的目光。
那目光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就只是看著她。
像在等她自己把那句話咽回去。
「當然,這不是白乾的。」江錦辭說,「我會給你相應的報酬。合同年限可以改,分成比例可以談。如果你表現足夠亮眼,能把後面的人帶出來,我可以考慮給你一部分股份。」
蘇念徹底懵了。
股份?
她?
她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腦子裡亂成一團。
優先培養她,帶工作室的人,改合同,股份……
這些詞一個一個砸進來,每一個她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她就不認識了。
我?
為什麼是我?
我真的行嗎?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婚禮唱歌,緊張得差點忘詞。
是江總在台下沖她比口型,讓她順著唱下來。
唱完了,客人誇她,她回頭找江總,他已經走了。
江總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蘇念抬起頭,看著對面的江錦辭。
他靠在沙發上,茶杯端在手裡,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輪廓硬朗,表情平靜。
『算了,還是好可怕...』
江錦辭又給蘇念倒了一杯茶。
蘇念看著再次添上茶水的杯子,想著剛才江錦辭說的話。
你出道之後,還得帶工作室的其他人。
帶周野,帶張誠,帶夏陽……
帶那些和她一樣,被江總簽下來、被他說「有天賦」、被他說「是吃這碗飯的」的人。
蘇念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周野說起演戲時眼睛裡的光。
想起張誠為了一個死屍角色,能在太陽底下躺三個小時不動。
想起夏陽練歌練到嗓子啞的樣子....
那些人,和她一樣。
那些光,她也有。
她低下頭,盯著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盯著自己攥緊的拳頭,指節都泛了白。
江錦辭沒再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鍾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像在敲著什麼。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不一樣了。
那種紅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過了,燒出了不一樣的顏色。
「江總。」
蘇念聲音還有點抖,但比剛才穩了。每個字都咬著,像是怕一鬆勁就又縮回去。
「我知道了。」
她頓了頓,把那口氣喘勻了。
「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江錦辭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蘇念被他看得又有點不自在,但這次沒躲。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才問出下一句:「我……我能不能看看那首歌?」
江錦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嘴角動了動,笑了。
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個文件夾,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
蘇念接過文件夾,打開。
她看第一行的時候,身子頓了一下。
看第二行的時候,手指開始發抖。
第三行,第四行.....
她猛地抬起頭,看了江錦辭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像是怕錯過什麼。
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不是剛才那種紅。
是另一種紅,從眼底深處漫上來,一點一點,漫過眼眶,漫過睫毛,最後凝成淚珠,啪嗒一聲砸在紙面上。
她慌忙用手去擦,怕把字跡弄花。可越擦,淚掉得越凶。
江錦辭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蘇念低著頭,盯著那頁歌詞,肩膀一抖一抖的,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原來……
江總那時候問我的那些事情,是為了給我寫歌嗎?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那天。
江總問了她好多話。問家裡幾口人,問小時候在哪兒長大,問最難的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問她談過戀愛沒有,問她最愛什麼東西,問她的夢想,問她的追求....
她當時一度懷疑江總是個騙子,是不是要把她給賣了。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
原來是為了寫歌.....
專門給我寫的...
按照我的經歷寫的。
也是給姥姥寫的....
她看著那一行行的歌詞,想起小時候,姥姥背著她在垃圾堆里翻塑料瓶,一毛錢一個,攢夠了給她買根冰棍。
姥姥的手全是口子,膠布纏了一層又一層,但給她剝冰棍紙的時候,動作輕得不得了。
她想起自己在學校里被罵「沒爹沒媽的野種」,書包被人扔進垃圾桶,衣服上被人畫烏龜。
她不敢告訴姥姥,自己躲在被窩裡哭。
可姥姥還是知道了,不知道怎麼知道的,反正第二天,姥姥就牽著她的手,挨家挨戶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長。
姥姥是個很和善的人,幾乎一輩子沒和人紅臉。
年輕時是唱戲的,搞藝術的,講究的是身段和臉面。
街坊鄰居誰不知道張奶奶和氣?見誰都笑,從沒跟人吵過架。
可那天,姥姥紅著臉,一家一家敲開門,不吵不罵,就是站在門口說:「你家孩子欺負我孫女了,你管不管?」
有的人管了,有的人沒管,還有的人說「小孩子鬧著玩,至於嗎」。
回到學校後那些人還欺負她,而且變本加厲!
第二天,姥姥就帶著她,提著糞桶。
一家一家,潑過去。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欺負她了。
只是......從那以後,她也沒有一個朋友。
那個一輩子講究體面的老人,為了她,把最後的底線和臉面也給丟了。
一個老人獨自帶著一個小女孩,就這麼立住了腳。
姥姥命不好。
姥爺走得早,病拖了三年,把家底掏空了也沒救回來。
姥姥一個人拉扯大女兒,結果女兒早早就輟學了,被個大她十幾歲的男人騙走私奔了,然後在生她的時候難產去了。
那個男人把她送到姥姥手裡,就跑了。
剩下姥姥一個人,抱著剛出生的她,呆愣愣的看著桌子上的骨灰盒,不知道怎麼辦。
但姥姥沒倒下。
還是每天笑呵呵的,見人就打招呼,回家該幹嘛幹嘛。
那時候姥姥年紀已經大了,十幾年沒唱戲了,本來憑藉低保,也能維持體面的。
但多了個孩子要養,那點低保根本就不夠。
所以講究了一輩子的姥姥,走進了垃圾堆,拋下了體面。
再後來,為了她不受欺負,把最後的底線和臉面也給丟了。
搞藝術的人要體面,要風骨,這比命還重要。
可提著糞桶潑過街坊的人,哪還有什麼風骨?
可姥姥還是潑了。
為了她。
成了遠近聞名的「潑婦」。
就連昨天晚上給姥姥打電話報喜,她都在垃圾桶里翻找廢品。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的,姥姥的聲音有點喘,像是在忙什麼。
問她在幹嘛,姥姥還說沒事沒事,剛在院子裡活動活動筋骨。
自己當時也沒多想,只顧著興奮地告訴姥姥好消息。
電話那頭,姥姥高興得聲音都抖了,一個勁兒說:「好,好,我念念有出息了。」
快掛電話的時候,才聽到那邊隱隱約約有人在說話。
是個男人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奶奶,這個瓶子你要嗎?」
然後是姥姥的聲音,急匆匆的、含糊的有些聽不清,像是捂著話筒在應:「要,要,謝謝你小伙子……」
那時候她才知道姥姥在幹嘛....
電話那頭,姥姥的聲音又回來了,帶著笑:「念念啊,剛才有人敲門,沒事沒事,你接著說。」
「姥姥,你在哪兒?」
那邊沉默了。
就那兩秒鐘的沉默,蘇念什麼都明白了,就是因為她前段時間回了一趟家。
那天晚上,姥姥做了她愛吃的韭菜盒子,吃飯的時候姥姥還問她,在學校怎麼樣了。
自己當時還說挺好的。
姥姥又問她,工作室是幹啥的。
解釋了半天,說就是專門培養人的地方,以後有機會出歌,上台,上電視。
姥姥聽不太懂,但一直在笑,說好,好,我家念念有出息了。
她當時還說因為工作室要交宣發費,以後就不能每個月都回來了,要去兼職,得多賺點錢。等自己以後賺大錢了,就接姥姥到市區生活。
姥姥就再沒問了。
只是點點頭,說好。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姥姥遞過來了幾個蛇皮袋,沉甸甸的。
她打開看了。
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
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
皺巴巴的,捲成卷的,用橡皮筋捆著的,拿舊報紙包著的。
她當時就哭了,姥姥卻在旁邊笑著說:「攢了好些年了,你拿著用。別委屈了自己,姥姥等你上電視,賺大錢,接姥姥去市區生活。」
「姥姥,」蘇念的聲音啞了,指節攥著手機,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白。
「你別去了,別撿廢品了,我這兒有錢了,真的有錢,以後我給你錢,你別去了……」
「哎呀,你這孩子,姥姥閒著也是閒著,就當活動活動筋骨。再說了,現在瓶子漲價了,一個能賣一毛二呢...」
「你現在是事業的起步期,需要錢!姥姥沒本事,給不了你幫助....
但....至少不能拖你後腿呀....
以後你就別寄錢給姥姥了,姥姥自己能養活自己,而且現在提倡垃圾分類了,姥姥現在一天撿的廢品能賽過之前三天呢。
咱們國家越來越富裕了,我的低保也漲了一百塊錢,說不定下個月姥姥養活自己的同時,還能有餘錢支持你呢....」
電話那頭,姥姥還在說,聲音輕輕的,像在哄小孩:
「念念啊,你好好唱你的歌。姥姥身體好著呢,不用你惦記。等以後你上電視了,姥姥就坐在家裡看,哪兒都不去……」
蘇念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掛掉電話的。
只記得掛了之後,她在窗邊站了很久。
城市的夜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車流在底下穿行,熱鬧是別人的。
她攥著手機,淚流了一臉,擦都擦不乾淨。
後來哭累了,就上床躺著。
躺著躺著又哭,哭完又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發呆。什麼時候睡著的,不知道。
今天下午開會,她差點遲到。
眼睛腫得厲害,用涼水敷了半天才勉強能見人。
開會的時候她一直縮在角落,抱著那個記事本,像個小透明。
不是不想往前湊。
是不敢。
從昨晚和姥姥說了江總給自己寫了歌,下個星期就能拿到的時候。
一直到現在,心裡一直懸著塊石頭。
對什麼東西期待越大,就會越害怕。
這話她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姥姥在等她上電視,可剛才江總說,賣了一首歌的版權,才有錢的。
三十萬。
一首歌賣三十萬!!!
她聽著旁邊的人一個個報欠款,一個個紅著眼眶上去寫欠條,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江總最近有多忙。
天天見不著人,偶爾碰上了,也是一臉疲憊,就連飯都沒時間吃,昨天低血糖還是自己的棒棒糖讓他恢復過來。
這麼忙的人,能抽空寫出一首歌來,已經是天大的本事了。
那賣掉的還能是哪首?
只能是寫給她那首啊。
她剛剛在角落裡,把記事本的邊角都摳爛了。
她不敢問。
怕一問,就證實了。
怕證實了,就不知道該怎麼跟姥姥交代了。
然後就被江總叫到辦公室了,直到現在。
看到手裡的這個歌詞.......
蘇念再也忍不住,雙手捂住臉,無聲地哭起來。
哭了好久好久。
江錦辭就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的女孩宣洩情緒,安靜的等著她緩過神來。
差不多過了有半個小時,蘇念才站起來。
退後一步。
對著江錦辭,深深地彎下腰。
九十度。標準的九十度。
肩膀還在抖,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沒說話。
她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錦辭看著她,笑了笑。
幾秒後,他把茶杯放下。
「回去練。」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好好練,練好了,來找我。」
蘇念直起身,用力點了點頭。
淚還掛在臉上,眼睛是腫的,紅的,但裡面的光卻亮的驚人。
江錦辭靠在沙發上,身上那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不知什麼時候收了起來。
他微微側著頭,整個人溫和,像鄰家大哥哥一樣。
「到時候就唱這首歌吧!」
蘇念猛地抬起頭,眼淚全止住了!
「我已經在和我房東談了,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星期我們啟源工作室就有員工宿舍了。」
「到時候我給你批一套兩房的。你回去一趟,把你姥姥接過來。」
蘇念徹底愣住了。
接……姥姥?
江錦辭沒有理會蘇念的反應,依舊自顧自的說著。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說過姥姥年輕時是唱戲的吧?那個年代的藝術家,實力都是經過市場考驗的。真本事,假不了。」
蘇念呆呆地點了點頭。
「你唱功這麼好,肯定和她脫不了干係。」江錦辭看著她,「從小教的吧?」
蘇念又點了點頭,眼眶已經開始發熱了。
「那就讓她來。」江錦辭說,「幫忙指導指導我們工作室里那些野路子,而且唱戲可是得兼具唱和演來著...也能指導指導小張和小周。」
「當然,工資不會少。」
蘇念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江錦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且,」他放下茶杯,看著她,「你們學校迎新晚會,是可以帶家屬的吧?」
蘇念愣愣地點頭。
江錦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她,笑了笑。
「我想....你姥姥肯定很想看到你站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