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堵著東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江總。」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咬出來的,帶著點啞,帶著點抖。
「謝謝您。」
頓了一下。
「以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江錦辭點了點頭:「行了,下去吧。我還有一堆事要處理呢。」說完便沒再看她,轉身走向辦公桌坐下。
蘇念走到辦公室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門拉開一條縫,她卻又停住了。
江錦辭正要低頭看文件,察覺到她的停頓,抬起頭。
「怎麼了?」
蘇念轉過身。
手還握著門把手,整個人站在那兒,半側著身子對著他。走廊的光從門縫擠進來,在她身上勾出一道細細的邊。
那雙眼睛哭腫了的,還帶著點紅的,這會兒正看著他。
眼神里有點什麼。小心翼翼的,又帶著點藏不住的期待。
像小時候站在台上領獎狀之前,忍不住回頭往台下找家長的那種眼神。
「江總。」她頓了頓。
江錦辭沒催,等著。
「到時候……」蘇念抿了抿嘴唇,「你來嗎?」
問出來了。
問完之後,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門把手。
江錦辭看著她。
那雙腫著的眼睛,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那副問完就有點後悔、想縮又沒處縮的樣子。
他笑了一下。
「當然。」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我手底下未來的頭號大將,踏入娛樂圈的第一步,我自然會到場。」
蘇念愣了一下。
然後眼睛亮了。
不是那種一點一點亮起來的。
是那種瞬間被點著的亮,從眼底一下子燒到整張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又想說什麼,還是沒說出來。
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點得頭髮都跟著晃。
「那...」
她頓了頓,把那口氣喘勻了。
「那我一定要拿冠軍!」
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還有點什麼別的,那種被人等著、被人看著、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洋洋的東西。
「我一定會拿冠軍!」她說,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激動,「到時候獎盃送給您!」
江錦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嘴角又彎了一下。
「這個獎盃送給你姥姥吧。」
「我想要的是今年新歌榜的獎盃。」
蘇念怔了怔。
新歌榜。
那是要發歌、要打榜、要跟全國的新人一起拼的東西。
她咬了咬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好!我會努力的!」
江錦辭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
蘇念拉開門,走出去。門關上的時候,還能聽見她在外面壓著聲音跟周野他們說什麼,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江錦辭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看文件。
等人聲漸漸遠了,他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三首歌,三首歌的版權已經註冊好了。
他把東西收進公文包,打開手機訂了張機票。
下班的時候,江錦辭把蘇念和周野叫過來,交代了幾句,然後就拎著包走了。
第二天,飛機落地,又轉了一趟高鐵。
到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出站口燈火通明,接人的、拉客的、等人的,烏泱泱擠了一片。
江錦辭拎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江父。
不是他眼神好。
是江父太顯眼,擠在一堆舉著牌子的摩的司機最前面,伸著脖子往裡瞅。
江錦辭剛走出來,江父就看見了。
他擠過兩個舉牌子的摩的司機,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江錦辭的手,另一隻手去夠他的行李箱。
「爸,我自己....」
話沒說完,旁邊伸過來好幾隻手。
「老闆!坐車不?便宜!」
「我這便宜!摩托車,不堵車!」
「外甥!外甥上舅舅的車!」
江錦辭被幾個摩的司機圍住,有人拽他袖子,有人拍他肩膀,一個個使勁給他使眼色,眼神里明晃晃寫著「選我選我最便宜」。
江父急了,一邊打掉那些伸過來的手,一邊護著江錦辭往外擠。
「讓讓讓讓!這是我兒子!親的!」
「你兒子?」一個司機不服氣,「這是我侄子!外甥!快上舅舅的車!」
「我看你是瘋了,」江父瞪他一眼,「叔侄舅甥都分不清了?」
江錦辭看著那幾個爭得面紅耳赤的司機,沒忍住笑了。
「各位,這真是我爸。」
話音一落,那幾個司機瞬間作鳥獸散,扭頭就去搶別的出站旅客,變臉比翻書還快。
江父把行李箱綁在摩托車后座,直起身,上下打量了江錦辭一眼。
然後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好好,壯實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當然,我可是有好好吃飯的。」江錦辭一邊說著一邊跨上后座,「反倒是你,一看就是三餐不規律,瘦了。」
摩托車發動,突突突地匯入車流。
江父一邊騎車一邊絮絮叨叨,說菜市場最近肉漲價了,說你媽這兩天老念叨你,說昨晚還夢見你小時候爬樹摘槐花的樣兒……
江錦辭聽著,偶爾應一聲。
摩托車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裡穿行,路燈稀稀拉拉,越走越偏。
離家越來越近。
但路線不對。
江錦辭看著路兩邊逐漸陌生的景色,沉默了一下。
這條路不是回家的路。
江父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徹底沒聲了。
只剩摩托車突突突的響。
最後,摩托車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六層的老樓,外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灰撲撲的磚。
電線像蜘蛛網似的掛在牆上,一樓堆滿了雜物,自行車、紙殼子、破家具,亂七八糟擠在一起。
江父熄了火,坐在車上沒動。
江錦辭沉默了幾秒,下車,解開行李箱上的繩子。
江父把車推進院子鎖好,走回來,伸手去夠行李箱。
江錦辭擋開了他的手。
「爸,我自己來。」
江父的手僵在半空,縮回去也不是,伸著也不是。
沉默了半晌,低著頭,聲音小得像做錯事的孩子。
「阿辭……對不起啊。爸爸.....爸爸沒本事,把咱們家給賣了。」
江錦辭看著他。
看著他白了一半的頭髮,看著比以前佝僂了些的腰,看著他垂著頭不敢抬起來的模樣。
原主記憶里,江父不是這樣的。
那個男人沉穩,有擔當,還有點大男子主義,是家裡的頂樑柱,從來不在人前低頭的。
絕不是眼前這個小心翼翼的樣子。
江錦辭笑了一下。
「爸,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才是家。那只是房子而已,賣了就賣了。」
江父猛地抬起頭,正要說什麼,卻被江錦辭擺手打斷了。
「走吧,這幾年事業上升期,太忙了,快兩年沒回家,也快兩年沒見媽了,也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麼菜。」
江父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那種笑,跟剛才在車站的笑不一樣。
是那種壓了很久、終於松下來的笑。
「哎!哎!」江父連連點頭,伸手去搶行李箱,「我來拎,我來拎。我和你媽就住在三樓,你媽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場了,買的都是你愛吃的,排骨,魚,還有...」
江錦辭沒再跟他搶。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響。
聲控燈壞了大半,隔幾層才亮一盞,昏黃昏黃的。
牆上的小GG一層蓋一層,通下水道、辦證、老中醫專治不孕不育,紅的黑的藍的,糊得看不出牆本來的顏色。
三樓,左轉。
門是敞開的。
屋裡飄出燉肉的香味。
江母坐在門口擇菜。
一個小馬扎,面前放著個塑料盆,盆里泡著青菜。她低著頭,手在水裡撥拉著,動作慢慢的。
臉色發灰,皮膚乾巴巴的,顴骨凸出來。
眼睛卻時不時抬一下,往樓梯口看。
看見江錦辭拐上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頓住了。
手裡還拿著菜,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也沒察覺。
就那樣坐著,愣愣地看著他。
江錦辭走上最後幾級台階,在她面前站定。
「媽。」
江母沒應。
她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忽然湧出淚來。
一滴,兩滴,順著那張灰撲撲的臉往下淌。
她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臉。
手在半空抖得厲害,抖得不像樣子。
江錦辭握住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
涼的。
全是骨頭。
「瘦了。」江母終於發出聲音,啞得厲害,「瘦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話沒說完,她忽然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
江錦辭感覺到她在發抖,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滴在自己脖子上。
他沒動。
就那樣站著,讓她抱著。
廚房裡,鍋咕嘟咕嘟地響。
樓道里,江父站在後面,背過身去,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媽,」江錦辭等她稍微鬆開一點,才開口,「剛剛老爸還說我壯實了、精神了。你倆先統一 一下口徑。」
「你別聽他瞎說,」江母鬆開他,抬手抹了把臉,但眼淚止不住,又抹了一把,「明明就是瘦了,臉上都沒肉了……」
江錦辭打趣似的看了一眼江父。
江父站在旁邊,假裝看天花板,不接話。
「爸,」江錦辭笑了,「你什麼時候開始怕老婆了?」
「瞎說什麼呢!」江父瞪他一眼,底氣不太足,「快進去,別擋著樓梯口。」
江錦辭笑著進了門。
屋子很小。
進門就是客廳,客廳就是廚房。
灶台、水池、一張摺疊桌、兩張塑料凳、一個舊沙發,擠得滿滿當當。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上面蓋著舊床單,像是臨時收納櫃。
往裡看,有個小房間,門開著,能看見一張床和一個老式衣櫃。
一室一廳。不對,是一室沒有廳,客廳和廚房是一起的。
江父跟在後面,小聲說:「就我們倆住。平時你又不回來,我就想著省點錢……租個小點的。夠住就行。」
江錦辭沒接話。
走到灶台前,看了眼已經處理好的食材,排骨剁成段,魚身上劃了花刀,蔥姜蒜切好了碼在碗裡。
江錦辭挽起袖子:「今天讓您二老嘗嘗我的手藝,這幾年在外面經常自己做,我廚藝都練出來了。」
「哎呦!」江母急了,「你才剛回家,怎麼能讓你下廚?快放下放下。」
「行了行了,」江錦辭打開水龍頭洗手,「明天又說我不幹活、賴床是吧?」
江母愣了一下。
「那倒不會……這個哪能跟讀書的時候比……」
「行了,這頓我來。」江錦辭甩了甩手上的水,「爸,你跟我媽收拾收拾。明天我帶你們去京市。」
江母愣住了。
「去……京市?」
「嗯。」江錦辭開火熱鍋,「咱們這小城市,醫療不行。我估計著有可能是誤診。咱們去京市再檢查一次,保險一點。」
「哎呦不去不去,」江母連連擺手,「我聽說了,那邊消費貴著呢!租個房子都要幾千上萬,咱們這房子一個月才三百多……」
江父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低下頭。
江錦辭一邊放油,一邊笑著說:「那萬一是誤診呢?」
江母沒說話。
「我可是問過首都的醫生了,」江錦辭把蔥姜蒜下鍋,滋啦一聲響,「他們說這病容易誤診。有時候長期高鹽高蛋白、熬夜、不經常喝水,都可能出現相似的症狀。」
江母愣住了。
江父也抬起頭,愣住了。
「這……這個還能誤診?」
「為什麼不能?」
江錦辭把排骨倒進鍋里,翻炒:「我查過了。咱們這小城市裡的醫生,有的是實習的,有的是托關係進來的,還有其它醫院犯了事,來養老的.....」
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全。
「總之,這事聽我的。到首都複診一遍。」
江父江母對視一眼。
從彼此眼睛裡,都看到了一點遲疑,一點猶豫,還有一點想說又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萬一呢?
萬一真是誤診呢?
而江錦辭趁著江父江母發愣的時候,從空間掏出一小管東西,背對著他們倒進鍋里,翻炒幾下。
「那……那行吧。」江母猶豫著道:「聽你的。我一會讓你爸把錢轉你。昨天你轉的錢大部分都拿去還親戚了,還剩下三萬。」
江錦辭沒回頭。
「不用,你兒子現在不是打工仔了,是個開工作室的小老闆。」
他語氣隨意,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排骨在鍋里翻了個身,滋滋冒著香氣。
「我手裡還有不少,那首歌的版權每個月都有分成。你們啊,就不用操心了。這個家,我能撐起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正好,老房子也賣了。以後你們就跟我一起在京市住吧。」
「那不行!」江母急了,「那邊房租貴得很,而且我們跟過去幹嘛?人生地不熟的。」
「那好吧。」江錦辭嘆了口氣,「我手底下現在有十幾個員工,正打算弄個員工食堂呢。要是招人幫忙做菜,一個月得好幾萬工資發出去……」
「嘶.....」
江母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菜都掉地上。
「你可別犯蠢!」她急得站起來,「別人做菜能有我做的好吃?又貴又不乾淨!還會打斧頭,那能放心嗎?」
江錦辭翻著鍋里的排骨,沒吭聲。
「而且你爸做菜也挺好吃的,我們兩個就能撐起來,你說是吧?」江母肘了肘江父。
江父捂著發疼的肚子,張了張嘴,看了江錦辭一眼,又看了江母一眼。
「是……是吧?」
「那就這麼定了。」江錦辭把鍋蓋蓋上,轉過身,擦了擦手,「爸,你去收拾證件,其他東西都不用帶,到了京市我再給們買新的。媽,你幫我打下手。」
江母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然後忽然笑了。
「你這孩子……」她說,眼眶又紅了,「學會算計你媽了。」
江錦辭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等一切收拾完,菜全都端上了桌。
排骨燉得軟爛,魚煎得兩面金黃,還有兩樣素菜,熱氣騰騰地擺滿了小小的摺疊桌。
江母盛好飯,把碗筷擺好。
江錦辭被趕去洗手,等他擦著手從那個逼仄的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桌上,三個位置。
主位,卻是空著的。
江父坐在左邊,江母坐在右邊。
兩人都坐著,沒動筷子,也沒說話,就那樣等著他。
江錦辭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空著的位置。
燈光昏黃,照著桌上冒著熱氣的菜,照著江父花白的頭髮,照著江母那張蒼白病弱、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臉。
她見他站著沒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然後伸出手,把那個位置前的碗筷往裡推了推,擺得更正了一點。
江父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一眼裡有點什麼。
不是催,不是招呼,是在等。
等著。
等這個家新的頂樑柱,坐到該坐的位置上去。
江錦辭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走過去,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