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得熱鬧。
江錦辭半真半假的將這兩年原身的事拿出來說,說工作室怎麼開起來的,說手底下那幾個活寶,說起他們的夢想。
江父江母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讚嘆一句「咱兒子真厲害」,眼睛裡滿是自豪。
江母的筷子一直沒停,給江錦辭夾菜,夾完排骨夾魚,夾完魚又夾排骨,自己倒沒吃幾口。
「媽,你自己吃。」江錦辭把碗挪了挪,「我夠不著米飯了。」
「好好好,我自己吃。」江母嘴上應著,筷子又伸過來了。
江錦辭無奈的笑了笑,也開始給江母夾菜。
江父在旁邊看著,悶頭扒飯,一聲不吭。
江錦辭看了他一眼,夾了塊排骨放到他碗裡。
「爸,你也吃。」
江父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然後笑了,低頭把排骨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有點紅,但燈光暗,看不真切。
吃完飯,江母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不少。臉上那病氣帶來的蒼白消下去了,人也精神不少,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剛才有力氣。
江父也是,那一臉的疲憊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個乾淨,佝僂著的背也挺直了。
江父去房間裡打電話,和房東商量退租的事。
江錦辭收拾碗筷,江母在旁邊轉來轉去,說這個別扔那個帶著,最後被江錦辭一句「到了京市買新的」堵回去了。
等一切搞定,已經八點多了。
江錦辭帶著江母去附近的河邊散步消食。
小縣城的河邊,路燈稀稀拉拉,隔很遠才亮一盞,但空氣好,有草木的清氣,還有河水淡淡的腥。
江母走得不快,江錦辭就陪著她慢慢走。
走了一會兒,江母忽然開口。
「阿辭,」她頓了頓,「媽這身體……是不是有好轉了?」
江錦辭看了她一眼。
「有嗎?」
「有。」
江母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的欣喜:「剛剛吃飯的時候就覺得,身上有勁兒了。好久……好久沒這麼有勁兒了。」
江錦辭笑了笑。
「那就好。」他說,語氣輕鬆,「估計就是誤診,你們自己把自己給嚇的,嚇出病來了。這不我一回來,你們心態變了,身體也跟著舒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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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所以別自己嚇自己,等後天在京市檢查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江錦辭目光落在江母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袖子半掩著,但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還有透析留下的印子,皮膚青一塊紫一塊的。
「不過我話放前頭哈,」
江錦辭語氣裡帶著點笑,但表情卻很是認真:「到時不管什麼情況,以後都要好好養著。別老想著省這個省那個,這個捨不得吃,那個捨不得用,一切以身體健康為主。」
江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下意識縮了縮,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然後笑了笑。
「好,媽都聽你的。」
只是眉眼間的憂慮並沒有散去,那些壓了太久的東西,不是一頓飯、幾句話就能散乾淨的。
但走路的步子,到底還是輕快了些。
等回去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房子被江父打掃得乾乾淨淨,那幾箱子雜物也不見了。
江父說該扔的扔了,該送的送了,鍋碗瓢盆連帶著今天載江錦辭的那輛摩托車,都找人拉走了。
江錦辭點點頭,拿著行李,帶著兩人下樓,打了輛車,直奔高鐵站附近的酒店。
開好房,送兩人進去。
「明天不用起太早,」江錦辭叮囑,「酒店有叫醒服務,也有早餐。這裡到高鐵站也就五百多米,不用太急。」
「那你呢?」江母問。
「我就在隔壁。」
江母點點頭,又拉住他的手。
「阿辭……」
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早點睡。」
江錦辭應了一聲,退出去,帶上門。
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電腦。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代碼滾動,幾秒鐘後,市醫院的系統界面跳了出來。
他一層一層往裡翻。
病歷系統,查江母的診斷記錄、治療方案、主治醫師簽名,一切看起來都很正規。
再往裡翻。
內部聊天記錄。
翻著翻著,江錦辭的目光冷了下來。
「那個尿毒症的,藥開了沒?」
「開了開了,有點用處的藥都開了,那倆人每次都自己來的,五十多歲人身邊也沒個年輕人,什麼都不懂。
我這邊把藥罐子裡的藥片都換成維生素片了,透析每個月也多做了好幾次,多虧了他們,這段時間咱們的績效都有著落了。」
「3床那個怎麼弄,開藥還是手術?」
「他那個症狀,十個醫生九個都會給他膽囊切了,管他有沒有癌變呢,反正死不了人,給他安排手術就是了。」
「對了,那個誰的關係戶,昨天又把手術做砸了,家屬在辦公室哭呢。」
「哪個?」
「就那個,衛校畢業的那個。他舅是副院長,你管那麼多幹嘛,砸了就砸了,賠點錢的事。反正咱們醫院每年賠的錢,比賺的零頭都少。」
「壓下去就是了,他們拿我們醫院沒辦法的,這裡面的錢又不是我們醫院自己吃了,我們醫院拿的也只是小頭。」
「倒也是……」
江錦辭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手指動了動。
把所有違規資料,那些內部的醫療記錄、那些內部系統的聊天記錄、那些關係戶的履歷、那些醫療事故的「處理方案」— —打包,下載。
又翻了翻,找到幾個被壓下去的醫療糾紛案底。
有的死人,有的致殘,最後都是賠錢了事,沒有一個醫生被追責。
一起打包。
做完這些,他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二十。
剛合上電腦,手機響了。
周野打來的。
「江總,您讓我找的房子,今天看了六家,全都拍了視頻發您微信了。我看您一直沒回,就打電話過來問問,這會兒我還在中介店這兒呢,您確定好哪家,我這就租下來。」
江錦辭點開微信。
六條視頻,挨個看過去。
最後停在第三個,離工作室最近的那個小區,三室一廳,吉屋,採光好,樓層也合適。
他把視頻截圖發給周野。
「就這個。明天找家政公司,里里外外打掃乾淨。」
頓了頓,又翻出戶型圖看了看布局和尺寸,然後找了幾張家具圖片,尺寸標註好,一起發過去。
「這幾樣家具,明天晚上之前務必搞定。你帶著小張小周他們一起弄,該買的買,該裝的裝。」
周野應的認真:「好的江總,保證完成任務!」
掛了電話,江錦辭給周野轉了一筆錢過去,然後又打開京市黃牛的網頁。
京市第一醫院的專家號,黃牛手裡就有。
他挑了腎內科的主任醫師,下單,付款。後天上午的號,搞定。
今晚炒菜時他倒進菜里的那管東西,是稀釋後的修復藥劑。
吃飯的時候,他頻頻給江母夾排骨。
一頓飯下來,到明天該吸收的都吸收了。
能讓江母的身體狀態恢復到亞健康,足夠應付後天的檢查了。
就是江父當時在一旁看著有點泛酸。
江錦辭笑了笑又打開電腦,搜京市的錄音棚。
一個個查過去,把背後老闆的資料全扒出來。
誰開的,什麼背景,有沒有黑料,跟圈裡誰熟。
挨個篩選。
手指在鍵盤上敲著,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直到窗外的天開始蒙蒙亮的時候,江錦辭才上床睡覺。
第二天一早,江錦辭剛洗漱完,門就被敲響了。
打開門,江母站在門口,穿戴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阿辭,走吧。」她說,聲音裡帶著點急切。
江錦辭看了眼手機。
早上七點二十。
高鐵是十點四十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因為江母眼裡的那種急切,他看得真切。
那不是一個病人急著去醫院的急切。
那是一種壓了太久、終於看到一點光亮之後的急切。
為了她的病,老公辭了工作專職照顧她,房子賣了,還欠了一屁股外債,好在兒子有出息,全還了。
可這心理壓力有多大,壓了多久,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好幾次想要自行了結,都被江父給攔了下來。
如今有了希望。
哪怕只是「可能是誤診」這麼一點點的希望,也足夠讓她一夜睡不著,天不亮就爬起來等著。
「行。」江錦辭笑了笑,「走吧,先去吃早飯。」
江父江母這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
上次坐高鐵,還是送原身去上大學,一晃好多年過去了。
江父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江母倒是沒怎麼看窗外,她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江錦辭沒打擾她。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江母醒了兩次,每次都是先愣一下,然後看看窗外,再看看江錦辭,確認一切是真的,才又靠回去。
下午兩點多,上了飛機。
江錦辭特意選的前後排,都是靠窗的。
他和江母坐同一排,江父在前面一排,兩人都是第一次坐飛機,趴在窗戶上,看外面的雲,看雲下面的山川河流,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阿辭,那是河嗎?怎麼那麼細?」
「是黃河,飛機上看著細,實際上寬得很。」
「黃河啊……」江母喃喃著,眼睛還貼著窗戶,「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看見黃河。」
過了幾個小時,江父忽然回頭,隔著座位縫沖江錦辭小聲問道:「阿辭!那個那個!那個是不是長城?」
江錦辭笑了笑。
「是長城,爸。」
空姐正好路過,聽到了也不禁莞爾。
江父「哦」了一聲,又趴回去,繼續看。
江母也沒再說話,就那麼貼著窗戶,一直看著外面。
看雲,看山,看長城。
看那些活了快一輩子、只在電視裡見過的東西。
江錦辭看著他們,忽然開口。
「等年底我忙完了,就帶你們去看升國旗,去走長城,看故宮。」
江母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那得花不少錢吧?」
「花不了多少。」江錦辭靠在椅背上,「門票又不貴,而且昨晚不是答應我了嗎?以後不要省這個省那個的,兒子能賺錢,你大膽花就是了。」
「你們倆辛苦了一輩子,將我培養成才,如今我能賺大錢了,你們享受享受怎麼了?」
江母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又扭過頭去,假裝看窗外。
下午六點半,飛機落地。
走出到達口,遠遠就看見周野和張誠站在那兒,舉著個牌子,上面寫著「江總」兩個大字,生怕人看不見。
「江總!」周野眼尖,第一個衝過來,伸手接行李,「叔叔阿姨好,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張誠跟在後面,有點拘謹,但臉上帶著笑,沖江父江母點頭:「叔叔好,阿姨好。」
江父江母有點懵,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是誰,但看他們熱絡的樣子,也就跟著點頭。
「這是我們工作室的員工,周野,張誠。」江錦辭簡單介紹了一句。
江母笑了笑,打量了兩人一眼:「小伙子長得挺帥啊!」
周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謝謝阿姨!江總那才是長得好,一看就是隨了您和叔叔。」
江母被逗笑了,眉頭都舒展開來:「這孩子,嘴還挺甜。」
江父也笑了,氣氛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走吧,帶路。」
周野應了一聲,接過行李,往停車場走去。
新家。
三室一廳,家具都是新的,整整齊齊擺著,家政打掃得一塵不染。
江母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這……這是咱們住的地方?」
「嗯。」江錦辭把行李放下,「媽你看看,缺什麼明天再買。」
江母沒說話,只是慢慢走進去,摸摸沙發,看看窗戶,站在陽台上往外望。
外面是京市的夜。
十點多,城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高樓大廈亮著星星點點的光,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車流在底下的街道上穿行,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城市的夜景很絢麗。
但江父江母也只是看了一會兒,便沒什麼興趣了。
畢竟趕了一天的路,都累了。
草草洗了澡,各自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五點多。
江母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坐起來,怕吵醒江父,輕手輕腳地出了臥室。
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就那麼坐著。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
小區里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鳥叫。
江父也醒了,出來看見她坐在那兒,沒說話,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兩人就那麼坐著,人生地不熟的,樓下哪兒是哪兒都不知道,也沒處可去。
就這麼安靜地坐在客廳里,等著。
等江錦辭睡醒,等阿辭帶他們去醫院複診。
等那個萬一。
(今日更新九千字,折算四大章~感謝這段時間大家送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