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錦辭嘆了口氣,低頭往樹下看了一眼。
這個時間點江母已經出門買菜,街坊鄰里大多上班忙活,四下靜悄悄的,只剩江父坐在原地,手裡那根斷成兩截的皮帶始終沒有鬆開,隔上一會,便抬頭往上瞪一眼。
江錦辭目光落在那根皮帶上,指尖撓了撓後腦勺,斟酌片刻後,還是覺得先把江父的情緒打開個口子,讓他宣洩出來先:「爸,你這陣子,瘦了好多。」
樹下的江父明顯愣了一下。
手裡的皮帶攥緊了一瞬,又鬆開,隨即猛地站起來,嗓門像炸雷一樣炸開:「我不僅瘦了,頭髮都白了!那可是六千多塊錢!臭小子,我一個月工資就兩百六十塊,不吃不喝也要攢兩年多!」
他喘著粗氣,眼眶泛紅,聲音從咆哮慢慢變低,低到發顫:「我拉下老臉去求爺爺告奶奶,把你送進技校學手藝。
你媽整天在家裡擔心你,怕你吃不飽、穿不暖,怕你壓力大、怕你被人欺負、怕你將來沒出路被人看不起。省吃儉用,做手工活做到半夜,手上全是繭子,就怕你在外頭手頭拮据。」
「而你呢?」他抬手指著樹上,手指抖得厲害,「你騙錢!逃學!打架!去溜冰場!去遊戲廳!半點不懂珍惜。」
「你已經不小了,你今年都十六了,是個大人了!你什麼時候才能為自己的將來好好想想?」
吼到最後,他的聲音啞了,像是把半輩子的力氣都用盡了,隨後頹然的坐回凳子上,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微微發顫,不再說話。
江錦辭坐在樹杈上,沉默了好一會才再次開口,衝著樹下喊了一聲:「爸。」
江父沒抬頭。
「我錯了。」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江父的耳里,「我不該騙你們,不該逃學,也不該在外面瞎混。」
江父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
「給我點時間,我會改。這次……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江父終於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向樹上的兒子。
這個混帳東西,從小到大挨了多少打,從來都是梗著脖子不認錯,站著讓他們打,打到他們自己沒力了也不跑,今天居然轉性了,知道挨打要跑?犯錯要認了?
莫不是出去獨立生活一年多,真的長大了?開竅了?
江錦辭的目光坦然,沒有閃躲。
父子倆對視了許久,久到江錦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江父才悶悶地開口:「下來吧。你媽去買菜了,一會兒她回來,你好好跟她認錯。」
江錦辭點了點頭,手腳並用地順著樹幹慢慢往下爬。落地那一刻,雙腿一軟,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江父伸手扶了他一把。江錦辭還沒來得及道謝,手臂上的力道便驟然收緊。
下一秒,呼嘯聲炸響,皮帶噼里啪啦地抽在他腿上。
「爸!你幹嘛!不是說原諒我了嗎?」江錦辭疼得直抽氣。
「老子只說讓你下來,又沒說原諒你!」江父手上的皮帶一下沒停,嘴上罵得更凶,「長本事了啊!學會跑了,還敢爬樹!你是真不怕摔下來啊!」
他越說越氣,手上招呼得愈發用力:「害老子在下面守了幾個小時,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你丫的倒是自在,在樹上都能睡著了,還特麼的打呼嚕!」
說著又是一皮帶抽下去,「我讓你睡!我讓你爬樹!」
雖然他自己也會爬樹,但從不敢上到那麼高的地方。這死孩子爬到最高的樹杈上掛著,還睡著了!
搞得他又不敢罵,又不敢叫,怕嚇著人摔下來;更不敢走開,怕真出了事沒人知道。這下好了,終於把這崽子騙下來了。
江錦辭可不是原身那傻子,使勁用力掙扎了幾下,奈何這副身體長期熬夜又疏於鍛鍊,哪裡是江父的對手?根本掙脫不開,只好咬牙著忍著,一邊蹦蹦跳跳的躲著,任由江父宣洩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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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江父到底被他剛才那句「我錯了」說軟了心,只打了十幾二十下便鬆了手。
皮帶往地上一丟,轉過身就往屋裡走,步子踩得很重。
江錦辭摸著小腿上一板一板凸起的紅印子,呲牙咧嘴地跟在後面。
剛進門坐下,就見到江父就從房間裡搬出一個小木箱往桌上一放,拿出一個瓶子,坐在他旁邊,伸手就去抓他的腳踝。
「等等!」江錦辭連忙阻止,手指指向木箱子裡的一瓶藥:「爸,那不是有碘伏嗎?」
「我知道。」
「那幹嘛不用碘伏?那個也是殺菌的,而且還不疼!」
江父瞥他一眼,擰開雙氧水瓶蓋就往那一道道紅腫的竹鞭痕上倒。
白沫滋滋地冒出來,疼的江錦辭的腿狠狠一顫,額頭上青筋直跳。
「老子就是故意的,看你以後還敢不敢!」
江錦辭眼角抽了抽,無語地別過頭去。
「呵,幼稚,不看?不看也會疼。」
江父一邊說著一邊抓起江錦辭的另一條腳踝,動作粗糙,正要繼續上藥,就聽到院外響起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動作停了下來。
江母停好車子,牽著七七走進院裡,手裡拎著菜籃子。看著自家老公正給江錦辭消毒,心裡便明白今天這事兒,算是翻篇了。
沒多說什麼,把菜往桌上一放,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江父見自家老婆沒吭聲,就繼續拿著雙氧水往江錦辭另一條腿上倒,時不時抬頭瞟一眼江錦辭,看著滿是白沫的傷口,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這小子這次怎麼這麼能忍了?換做從前,不過輕輕碰一下傷口,這小子早就哭天搶地、大呼小叫,今天一聲都沒吭。
搞得他心裡有些彆扭,故意在傷口最重的地方狠狠按了一下……
「啪!」
「嘶....」
江父呲牙咧嘴的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卻又因為手臂太粗怎麼也夠不著,疼的直抽氣,猛地扭頭瞪向江母:「你打我幹嘛?」
江母神色淡淡,語氣不咸不淡:「我還以為,你不知道疼呢。」
「還不都怪你?我用的皮帶,沒出血,這些都是你用竹鞭抽出來的!」
七七沒有理會江父江母的拌嘴,自顧自的端個塑料矮凳坐在江錦辭旁邊,用手輕輕扇著他小腿上的傷口。
江錦辭看著扎著沖天辮的七七,不由的伸手揪了揪她的頭髮笑著問道:「七七幹嘛呢?」
「給哥哥呼呼,媽媽說呼呼過後就不痛了。」
「那不應該用嘴呼呼嗎?你怎麼用手?」
「藥味不好聞,我的鼻子不讓我靠近,」七七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後,一本正經地說。
江錦辭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往疼的滿臉漲紅的江父那邊努努嘴:「去給爸爸也呼呼一下,他好像比哥哥還要疼。」
此時的江父疼得把衣服都扒了,背上一個凸起的白色巴掌印,巴掌印周圍通紅通紅的。
七七愣了愣,乖乖走過去,踮起腳尖朝江父背上「呼呼」吹了兩口氣,吹完伸出手使勁的按了兩下:「爸爸,還疼嗎?」
江父額頭青筋跳了跳,憋了好一會才把到嘴的痛呼聲咽下去,伸手把七七攏到懷裡,聲音悶悶的:「不疼了,痛痛被七七吹走了。」
江母這會反倒心疼了,揪了揪七七的臉:「你這孩子,怎麼往你爸傷口上按呢?」
七七撥開江母的手,理直氣壯:「剛剛爸爸給哥哥上藥的時候,不也是按了嗎?」
江父一臉尷尬,訕訕地別過臉去。
江母沒忍住捂著肚子笑了好一會,才揉著七七的腦袋說:「那是你爸犯渾,以後不要按別人的傷口,這不是治療的一部分,知道不?」
「知道了。」七七乖乖點頭。
江錦辭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五歲的小孩子心思單純,最是愛有樣學樣。
掃了眼桌邊的菜籃,起身提起,徑直走向廚房。
「你去哪?」 江父皺著眉出聲喊住他。
「做飯。」
江錦辭頭也不回,咬著牙語氣不忿的道:「好歹在烹飪技校待了一年半,總得讓你們看看,那筆學費不算全然白費。你們在外頭等著就好,吃完飯,咱們再好好坐下來,把這些年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掰扯清楚。」
話音落下,人便走進廚房。
不多時,嘩嘩的流水聲響起,緊隨其後的,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響。
七七跟在江錦辭身後,扒在廚房門框上,探著腦袋往裡瞧:「哥哥,你真的會做飯呀?」
「會一些。」 江錦辭回頭,彎著眼笑了笑,「七七乖乖站在外邊,別進來,廚房油煙重,嗆得慌。」
廚房外,江父湊到江母耳邊,壓著聲音嘀咕:
「這臭小子,剛剛跟我認錯了。我估摸著,是不是那什麼…… 激素,什麼期過去了?」
江母斜他一眼,低聲補了兩個字:「是青春期,不過我倒是覺得是他回來時喝的那碗符水起作用了。」
「對對,就是青春期。」 江父點點頭,忽略了江母不靠譜的符水,隨即又滿臉疑惑,「可他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要跟我們算帳?」
「我哪清楚。難不成是想著出去幹活掙錢,把學費掙回來?」
江父當即嗤了一聲,語氣滿是不信:「你想得倒美。他要是能踏踏實實出去掙錢,我腦袋砍下來給你當凳子坐。」
啪!
「呸呸呸,嘴裡沒半句好話,砍什麼砍,晦氣。」
「嘶 ~ 劉梅!」 江父疼得倒抽冷氣,臉色一沉:「我最後警告你,有話好好說,你再動手打我,我可真要還手了!」
聽了這話,方才還神色冷淡的江母,轉眼就換了副模樣,語氣軟了下來:「哎呦,海哥哥,對不起嘛,我錯了,以後都不敢了。」
話音剛落,不等江海發作,便迅速拿起掃把,跑去掃地了。
七七聽見動靜,好奇轉頭望過去,就看到江父後背又多了一個巴掌印,左右對應,並排貼在背上,活像多出來兩對翅膀。
而吹鬍子瞪眼江父,被江母那軟乎乎的一句 「海哥哥,我錯了」,瞬間像被扎破的氣球,僵了兩秒,隨即彆扭的轉過頭,那股氣憤半點不剩。
嘴裡卻還嘟囔著:「每次都認錯,每次都說不敢,每次沒輕沒重的!再有下次我可不會再放過你了...」
一旁掃地的江母聽到這話,完全不當回事。
男人嘛,只要不打臉,不在外面落他面子,在家裡只要不太過分,隨便怎麼來都行,真惹生氣了,就乖乖認個錯、撒個嬌,就什麼事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