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雖愚鈍,亦常以此自勉。竊以為讀書之道,當以'明體達用'為要——明仁義禮智之體,達經世濟民之用。"
言至此處,江錦辭不著痕跡地抬眼觀察,但見王允與周夫子神色如常,眉宇間未見絲毫異色,倒像是聽了一番再平常不過的道理,江錦辭便心下稍安,順著方才的話頭從容鋪陳開來。
殊不知,這番在他眼中再平常不過的論述,落在王允與周夫子耳中,卻字字如鐘鳴鼎震,直擊心神。
但見王允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僵,周夫子捻著鬍鬚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
他們哪裡是神色如常?分明是被這番話中蘊含的深意所懾,一時心神俱醉,忘了該作何反應。
"故學子當以'修己安人'為綱。修己在致知力行,格物正心;安人在推己及人,惠澤鄉梓。
若蒙朝廷擢用,願效范文正公'先憂後樂'之志,以'明道正綱,富民興教'為任。"
這番話既承程朱理學精髓,又融關學實用之思,將個人修養與經世之志完美融合。
王允放下茶杯,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三分,神色認真,目光如炬:"若任親民官,當以何者為要務?"
江錦辭渾然未覺自己給座上二人帶來了何種的震撼,只當是尋常考校,故而沉思片刻後。
從容不迫地將昔日身為古代王朝的帝王時、治下那些連尋常秀才都該熟稔的經世之道娓娓道來:
"學生以為,當以《洪範》八政為本,首重'食貨教化'四字。
食者,民生之本,當興修水利,改良農具,設常平倉以平糶;
貨者,資用之源,當通商惠工,除關市之徵,禁苛捐雜稅;
教者,風化之基,當廣設社學,選賢任教,使貧寒子弟皆得明理;
化者,德治之要,當旌表孝義,敦厚風俗,使禮法深入人心。"
講到這裡,江錦辭稍作停頓,自覺差不多合格了,便以《周禮》作結:"《周禮》以九職任萬民,以鄉八刑糾萬民。
學生以為,為政當效此法,既重生養,亦明教化,使百姓既富且仁,方成治世。"
這番話層層遞進,既有經典依據,又有具體方略,將儒家理想轉化為切實可行的為政之道。
周夫子在旁聽得心潮澎湃,手中茶盞微微顫動,濺出幾滴清茗猶未察覺。
這些在江錦辭看來不過是最基本的為政常識,秀才都該懂的知識,落在王允與周夫子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這人與人之間的認知差異、境界差異,猶如雲泥。
江錦辭隨口道出的,在平常不過的當官治國道理,已在這兩位『前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妙啊!"
王允猛地拍案而起,在書房內疾走數步,忽然轉身對周夫子深深一揖:"周兄,你這學生......這是要開一代新政啊!"
周夫子慌忙還禮,老淚縱橫:"老夫執教三十載,今日方知什麼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王允激動地握住江錦辭的手:"這些見解,必須立即著書立說!本官這就給你安排靜室,撥兩個書吏助你筆錄!"他忽然壓低聲音,"你可知道,這般見識,便是放在京城,也足以震動公卿了!"
江錦辭:「???」
『不是?啊?我嗎?
這不是隨便一個讀書人都該懂的嗎?
見到二人現下如此的反應,江錦辭瞬間就知道壞事了。
莫不是這開頭的那四句這個世界根本就還沒有?』
這不合理!他去過那麼多古代可都是有這橫渠四句的。
而後面那些雖然是他個人根據《洪範》和《周禮》的相關思想進行的進一步闡釋,但這麼淺顯的道理這兩人不該如此震驚才是。
江錦辭雖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盛讚驚得心頭一跳,面上卻鎮定,連忙起身推辭:"大人、夫子厚愛,學生愧不敢當!學生不過一介秀才,豈敢妄談著書立說?
方才所言,實乃平日雜覽群書所得,不過拾人牙慧,斷不敢貪天之功!"
王允卻執意不肯放過,目光灼灼:"便是前人智慧,能融會貫通至此,已是難得!"
"大人明鑑,學生確實曾在某本殘破古籍中見過類似論述,可惜此書早已散佚。學生方才不過是憑著零星記憶,拼湊而成......"
周夫子拭去眼角的淚花:"錦辭啊,你何必過謙!王大人讀過的典籍比你見過的都多,若真有哪本雜書收錄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般振聾發聵的警句,早就該名揚天下了,又怎會默默無聞?
還有你對《洪範》和《周禮》的闡釋,便是朝中重臣也未必能有啊!"
眼見二人執意不信,江錦辭只得退而求其次:"學生以為,當務之急應是潛心向學,備戰秋闈。若他日有幸中舉,再談著述不遲。」
王允與周夫子對視一眼,雖仍覺可惜,卻也不得不承認江錦辭所言在理。
一個秀才若貿然著書,確實容易招致非議。而且誰又相信之前那些話是出自一個秀才之口的呢?
"也罷,"王允終是鬆口,卻仍不忘叮囑,"那備考的同時,將你的這些理解寫成策論。待你秋闈高中之後,這可就是你的第一本著述了。"
又是一番交談下來,王允心中對這位新科秀才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此子不僅學問紮實,心思縝密,言談間更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和通透,對實務亦有其獨到見解,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眼看氣氛融洽,王允對周夫子使了個眼色,周夫子會意,藉口觀賞王大人新得的字畫,起身離開書房。
屋內只剩下王允與江錦辭二人。王允放下茶盞,語氣愈發溫和:「錦辭才學心性,俱是上佳。本官有一事,想與你商量。」
「大人請講。」
「本官有一遠房侄兒,名喚明軒,年方七歲,正是開蒙的年紀。這孩子……
身世有些坎坷,性子也略顯沉鬱。本官見你學識淵博,性情溫和,想請你閒暇時,能指點他讀書明理,不必拘泥科舉章句,只望他能開闊些心胸。」
王允說著,對著側門喊了聲:「老李。」
書房側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藍色錦緞小襖、面容白皙精緻的男孩,在一個老僕的陪同下,低著頭慢慢走了進來。
他身形瘦弱,舉止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謹慎和沉默。
「明軒,來見過江先生。」王允招招手。
那男孩抬起頭,依言走到近前,對著江錦辭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細弱:「明軒見過江先生。」
在他抬頭的瞬間,江錦辭的目光與之接觸,心中猛地一震!
這男孩的容貌尚帶稚氣,但江錦辭上一個世界可不是個簡單的道士,僅僅是一眼,便看出來這個小男孩命格和來歷,心頭不由一震。
暗自叫苦:這般天大的隱秘,豈是我一介農家秀才能沾染的?王允小兒害我!周夫子誤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