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囑咐完,又生怕江錦辭積食難受,當即喚來廚子:「去灶房煎碗山楂茯苓湯,記得多放些溫糖,別太酸。」
待廚子端來湯藥,他看著江錦辭皺著眉、一口口把泛著藥香的湯喝完,這才放下心來,擺了擺手道:
「回去好生歇著,今日便不用溫書了,明日莫誤了給學童授課的時辰。」
待江錦辭從私塾出來時夕陽已然西斜,餘暉把天際染成淡橘色,江錦辭特意繞到巷口的文墨鋪子。
挑揀片刻,選了套青竹杆的學童筆墨 —— 筆桿打磨得光滑趁手,硯台是小巧的青石材質,連宣紙都是裁好的小幅,正適合初學寫字的江棗棗。
回到青石巷小院時,遠遠就見陳小花挽著袖子,在院角的菜畦里忙碌。
她褲腳卷到膝蓋,沾了些泥土,見江錦辭回來,直起身擦了把額角的汗,臉上露出笑意:「回來得正好!灶上燜著雜糧飯,還蒸了個雞蛋羹,我再去做兩個菜,一會就可以開飯了。」
江錦辭應了聲,目光掃過院子,就見江棗棗穿著淺藍布裙,正追著一隻粉蝶跑,小辮子隨著動作一甩一甩。
他上前俯身,一把將小姑娘抱起來,往書房走:「棗棗,猜猜哥哥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是蜜餞嗎?」 江棗棗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蹭了蹭,眼睛亮晶晶的,「還是像上次那樣的絹花?」
江錦辭故意把裝著筆墨的布包舉高,等她猜了好幾樣,才笑著展開布包。
「你個貪吃鬼,是之前答應你的學童筆,還有其它學習用具。」
青石硯台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宣紙疊得整齊,青竹筆是特意做小做細,適合孩童細小手指的款式。
江棗棗 「哇」 地一聲,伸手就想去摸,又怕碰壞了,小手指輕輕拂過宣紙的紋理,眼神里滿是歡喜。
「往後這些,就是棗棗的了。」
江錦辭把她放在書桌前的小凳子上,執起她的小手,耐心矯正握筆姿勢,「手指要這樣勾著筆桿,掌心留些空隙,才握得穩。」
研墨時,他特意放慢動作,讓一旁的江棗棗看著墨錠在硯台里順時針轉動,劃出均勻的墨痕,直到墨汁變得濃稠發亮。
弄完後,江錦辭才握著江棗棗迫不及待的手一筆一划地帶。
江棗棗學得認真,小臉上滿是專注,雖然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筆畫也有些脫節,卻格外用力。
待 「陳小花」 三個字終於完整落在紙上時,灶間傳來陳小花的呼喚:「錦辭,棗棗,吃飯嘍!」
飯桌上,雜糧飯冒著熱氣,雞蛋羹嫩得能晃出光暈,還有一碟清炒的青菜,還有三碗肉湯。
陳小花一邊給兩人盛飯,一邊絮絮說著白日裡的事:"今天鄰居來認臉了,左邊住的王大娘送了壇鹹菜,她家小子在考童班;
右邊張嬸子給了幾個土雞蛋,她家孩子在啟蒙班認字。
家裡剛搬來沒什麼回禮的,我跟她們說了明天去拜訪,也講了你在崇文私塾當助教的事,她們都高興得很。"
江錦辭聽了點點頭,從懷裡取出些碎銀推到陳小花面前:"明日您備些回禮,王大娘那邊送些紅糖,張嬸子那邊買些甜點,按街坊的份例來。"
見陳小花猶豫,他溫聲解釋:"這是夫子預支的半月束脩,我身上還留著零用,您寬心收著。"
燭光在桌案上跳動,映著江錦辭含笑的眉眼。
窗外海棠樹影斜斜落在書桌新研的墨錠上,墨香混著飯香,漫開一室安穩的煙火氣。
次日清晨,江錦辭用過早點便往崇文私塾去。
晨光里的學堂已傳來朗朗書聲,周夫子正在院中修剪花木,見他來了便放下剪子,引他到西廂助教房。
"既領了助教之職,這些事務你需知曉。"
周夫子指著案上疊放的簿冊,"童生班每日辰時誦《千字文》,巳時講《童蒙須知》,未時習字。
你需提前備好課業,批改習字帖時圈出謬誤,標點需落在筆畫起承處。"
說著又取來名冊:"三十八個學童里,前排圓臉的叫趙冬,最是調皮;
窗邊瘦小的叫錢恆,資質最佳卻膽小。因材施教這四個字,你要細細體會。"
江錦辭翻開墨香未散的課案,見扉頁貼著周夫子親筆寫的"教學九要":晨查衣冠,午巡食寢,暮檢功課。
底下還綴著細密小字:"孩童如新竹,節節需扶正。"
辰時鐘響,江錦辭便捧著書捲走進蒙學堂。三十八雙眼睛齊刷刷望來,那個叫趙冬的圓臉男孩果然在偷偷拽前排同學的頭髮。
江錦辭不動聲色地踱步過去,指尖在《童蒙須知》上輕輕一點:"禮儀之始,在於正衣冠。"趙冬頓時紅著臉坐直了身子。
午間歇晌時,窗外忽然傳來清脆的童聲:"周爺爺!江先生!"卻見明軒提著雙層食盒站在月洞門下。
三人就在紫藤花架下擺開點心,明軒小心翼翼地捧出芙蓉糕。
"這是廚娘新做的,王叔說......說讓先生們嘗嘗。"孩子說到後半句時聲音漸低,一臉期待的看著兩人。
江錦辭點了點頭,算是做了回應,隨後便坐在周夫子旁邊。
周夫子撫須笑道:"正好說與你知,明軒往後就住在私塾東廂。平日若無要事,便不回府,你也不要對外提及他是王府的孩子。"
周夫子說著嘆了口氣,"王允是縣官,在縣城多少有些樹大招風,總怕有心人惦記。"
江錦辭拈起一塊菱花酥,目光掠過明軒揚起的眉頭。
這孩子顯然尚不知曉,這般安排與其說是防人惦記,不如說是王允在不動聲色地將他與王府割裂。
再看周夫子全然不覺的神情,他只得垂首應道:"學生省得。"
暮鼓響起時,江錦辭在名冊上記下今日課業:趙冬罰抄《學規》三遍,錢恆獎學童筆一支。
合上簿冊那刻,斜陽正好照在"教學九要"最後一行小字上——
"教者如燭,師德照前路。"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著,當暮春的棠花瓣飄落在硯台邊、學童們換上了夏布襴衫、窗外石榴花苞也漸漸染上胭脂色時,江錦辭已經是考童班的正式教師了。
這些時日,明軒帶來的廚娘給明軒準備膳食,都會帶上周夫子與江錦辭份。
偶爾菜餚豐盛有餘,周夫子總會溫聲囑咐:"錦辭,這些帶回去給家裡添個菜。"
而明軒那孩子每逢課歇便湊到江錦辭案前,有時捧著《千字文》問某個字的筆順,其他教師知道這孩子很得周夫子的寵愛,便也都沒有管。
便是啟蒙班的教師,天天看著自己班的明軒舉著描錯本,眼巴巴等著考童班教師江錦辭批閱時,也一句話都不說。
江錦辭雖總板著臉,卻從未真正驅趕過他。
每日暮色浸透窗欞時,嬉鬧的學童們如歸巢的雀兒散去,唯餘明軒總在門檻處踟躕。
磨蹭到最後,拖著他回家的步伐,讓江錦辭漸漸習慣了伴著星輝歸家。
如今除卻晨間那頓,他的膳食多半都在學齋里由明軒的廚娘解決。
平日裡帶回去的食盒裡,他總不著痕跡地添幾滴營養劑。
不過幾月光景,江棗棗枯黃的頭髮已泛起光澤,陳小花常年酸痛的腰肢也挺直了些。
最可喜的是,她那雙被繡花針磨花的眼睛,如今穿針引線時又恢復了從前的利落。
唯有明軒這孩子,竟像塊揉進衣料的飴糖,教習時挨著他袖口臨帖,用膳時挨著他衣擺落座。
有回江錦辭故意沉下臉訓斥,明軒卻仰起小臉輕聲說:"先生身上總是給我一種特別的安全感,先生在的地方,總讓我覺得特別安心,就像......就像想像里父親的模樣。"
話音未落,周夫子已疼惜地將孩子攬入懷中,溫厚手掌輕撫著他的發頂,望向江錦辭的眼神裡帶著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