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開篇兩句,年節的熱鬧與溫暖的春意便撲面而來。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詩聲朗朗,如清泉擊玉。短短四句,勾勒出除舊布新的鮮活場景,蘊含著無限的生機與希望。
詩成,滿堂寂然。
趙銘臉上的嘲諷的笑容瞬間凝固,嘴角僵在半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走上前盯著那墨跡未乾的宣紙,腦中嗡嗡作響。
短暫的寂靜後,喝彩聲轟然炸開,震得樑上的燈籠都輕輕晃動!
「妙!實在太妙了!」
那中年主考激動得直接離了座位,快步走到案前,手指輕輕點著詩句,反覆誦讀了三遍,才猛地擊掌。
「二十八個字,把元日的氣象寫絕了!『爆竹』『屠蘇』『新桃』『舊符』,全是百姓天天見的俗物,經他這麼一寫,竟成了能傳世的意象!
尤其『總把新桃換舊符』,哪裡只是說換門聯?這分明是說世事推陳出新、生生不息的道理!
格律嚴絲合縫,意境又這般超然,此詩… 此詩足可傳千古!」
「春風送暖入屠蘇…… 好,真好!」
一旁的藍衣書生攥著自己剛寫下的詩稿,臉色漲得通紅,喃喃自語時聲音都帶著顫。
「這般貼切自然,用最平常樸實的大白話勾勒出如此意境和內涵…
我等苦思冥想半天,寫的全是些堆砌辭藻的空架子,跟這詩比,差得太遠了!」
「是極是極,語言平白得像家常話,韻味卻能繞著梁子轉!把新春的歡喜、萬象更新的勁兒全寫透了!」
一位鬢角染霜的文士放下茶杯,看向江錦辭的目光滿是敬佩。
「江解元這才學,我等心服口服!」
在滿堂的讚嘆聲中,中年主考整了整衣袍,雙手攏在袖中,鄭重宣布:
「江解元此詩《元日》,既切『元日』之題,又意境高遠,格律精嚴至化境!第二關,評定甲上!請解元公先行登三樓!」
江錦辭神色依舊平靜,對著主考和眾人微微拱手,轉身向樓梯走去。
經過趙銘身邊時,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停留,步履從容,仿佛趙銘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徑直上了三樓。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犀利的言辭更讓趙銘難堪。
趙銘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有心想做一首壓過江錦辭的詩…
可經過江錦辭那首詩後,他頭緒全被打亂了,原本想的那些詩句在《元日》的質樸與深意面前,顯得格外蒼白匠氣,連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不說時間太短,江錦辭那一首詩出來,他自覺給他再多的時間,他也做不出這樣的詩來。
角落裡傳來壓低的議論聲,幸災樂禍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嘖,剛才不是還挺能耐,急著把人家解元公架起來麼?現在傻眼了吧?」
「這下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人家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要是換了我,早就找個地縫鑽進去了,還傻站在那兒礙眼。」
這些話像細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進趙銘耳朵里。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羞憤得喉嚨發緊,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江錦辭的詩就擺在那兒,是最好的證明,他再爭辯,也只是自討沒趣。
與此同時,三樓的雅間內,也因這首《元日》泛起了漣漪。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國公放下茶盞,指尖捻著長須,眼底滿是讚賞:
「此詩看似質樸,實則意涵深遠,氣象開闊得很。這江錦辭,絕非池中之物啊。尤其『總把新桃換舊符』一句,暗合除舊布新之天道,格局不凡。這位解元,看來並非全然無意世事啊。」
這話引得眾人紛紛看向王守所在的雅間。
而王守透過窗縫瞥見樓下失魂落魄的趙銘,再想到江錦辭那驚才絕艷的詩句、從容離去的背影。
對著身旁面色不愉的張侍郎笑了笑。
心裡暗自嘆氣:這江錦辭,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經此一文會,他想在京城 「低調隱居」,恐怕是難了。
在江錦辭《元日》珠玉在前帶來的壓力下,二樓剩餘學子們勉力構思。
雖有幾人詩作尚可,如「東風解凍春回暖,萬物昭蘇景更新」之類,得了主考「清麗」、「工穩」的評語,得以晉級。
但終究難脫前人窠臼,缺乏令人眼前一亮的氣象。
最終,能登上三樓的,僅有十人,其中便包括勉強穩住心神、作了一首中規中矩新春詩的趙銘。
他雖成功晉級,臉上卻無多少喜色,方才的難堪依舊如影隨形。
三樓布置更為莊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主考換成了一位身著戎裝、氣質剛毅的中年男子,據聞曾是邊軍將領,現於兵部任職。
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十人,聲若洪鐘:
「諸位能至此,皆具才學。然詩文之道,非僅風花雪月。
適才爾等吟詠新春,可知這萬家團圓、四海昇平之景,從何而來?」
他頓了頓,語氣沉凝,「是邊關將士浴血,是軍中兒郎捨生!
今日第三關,詩題便是——詠邊塞,頌將士!
體裁不限,需寫出我大晟軍人之鐵血豪情,保家衛國之忠勇擔當!
讓他們的事跡,借爾等之筆,傳揚天下!」
題目一出,氛圍陡然肅穆。
這與前兩關的喜慶祥和截然不同,需要的是金戈鐵馬之氣,是男兒熱血之魂。
趙銘深知這是挽回顏面的機會,更是能在兵部大人乃至諸多權貴面前展現自己不僅會吟風弄月,亦有家國胸懷的良機。
幾乎是絞盡腦汁,在題目宣布後半刻鐘左右,便霍然起身,強作鎮定地吟誦了一首五言律詩:
霜風裂帳角,冷月照戈矛。
瀚海煙塵緊,危城鼓角高。
丹心昭日月,壯志寄旌旄。
甘灑一腔血,何辭萬里勞。
那兵部主考聽罷,指節在案上輕叩兩下,沉吟道:"『霜風』『冷月』『瀚海』,意象選取尚屬得當,『裂帳角』『照戈矛』亦見刻畫之功。尾聯『甘灑一腔血,何辭萬里勞』,志氣可嘉。"
他話鋒微轉,目光如炬:"然全詩斧鑿之痕過重,如堆砌辭藻,少了幾分沙場真味與鐵血銳氣。
真正的邊塞詩,當是鮮血浸透黃沙後凝成的金石之聲,而非書齋中想像的悽苦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