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你不止會寫詩。"皇帝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最終,他還是將詩稿與情報推至御案一角,與已批閱的尋常奏章歸在一處。
眼下,還有更多關乎國計民生的緊急政務待他決斷。
那驚才絕艷的詩句,不過是在這位帝王審視人才時,為"江錦辭"三字多添了幾分重量罷了。
他斂起心神,重新執筆,蘸硃批寫下一份關於漕運改革的奏疏。
帝國的車輪,從不為誰的才情停留,亦不因誰的憾恨倒轉。
翌日清晨,江錦辭在陣陣鈍痛中醒來。
睜開酸澀的雙眼,入目是陌生的青灰色帳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松墨、皮革與某種藥油混雜的氣息。
猛地坐起,環顧四周。
入眼是一間陳設簡潔卻不失硬朗的房間,牆上掛著邊塞輿圖與一張硬弓,案上除文房四寶外,還擺著一柄短刃,透著一股軍旅特有的肅殺之氣。
他身上仍穿著昨日的儒衫,但外袍已被脫下,整齊疊放在床頭。
「這是何處?」
江錦辭揉著額角,昨夜記憶支離破碎——文華樓、詩會、酒……還有那鎮國老將軍灼熱的目光。
正茫然間,只聽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房門被推開,端著醒酒湯的鎮國老將軍走了進來。
老將軍今日只一身玄色常服,空蕩蕩的右邊袖管用一枚銀扣別在肩側,見他醒來,洪亮的笑聲頓時震得樑柱仿佛都在微顫:
「哈哈哈!江小友,你總算醒了!昨日你可真是……豪情萬丈啊!」
他將醒酒湯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瓷碗與木案相碰發出清脆聲響,驚得尚在發怔的江錦辭一個激靈。
老將軍獨臂叉腰,花白的眉毛高高揚起,虎目中帶著幾分戲謔:
「怎的?醉了這一場,連老夫都不認得了?」
江錦辭心頭一震,連忙下床行禮:「學生拜見老將軍!昨日學生醉後失態,叨擾將軍了……」
「哎,什麼叨擾!」老將軍大手一揮,獨臂已將他扶起。
「你能住在老夫這裡,是老夫的榮幸!快,把這碗湯喝了,軍中方子,管用!」
那湯色澤深褐,氣味辛辣,江錦辭依言飲下,一股熱流從喉間直貫丹田,頭腦果然清明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將軍,不知昨日詩會後來……」
「後來?後來一場詩會硬是讓你唱成了獨場!第四關、第五關的考題原封未動,直接撤了場子——滿京城如今誰人不知江解元詩驚四座,筆掃千軍?」
老將軍眼中精光閃爍,興奮地在他面前踱步。
「《從軍行》、《滿江紅》,還有罵趙銘那小子的絕句!字字珠璣,句句鏗鏘!兵部那幾個老傢伙連夜來找我,都想見見你這『詩壇神將』!」
江錦辭聞言,心下瞭然,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面上卻適時露出幾分赧然:
「老將軍厚贊,學生愧不敢當。不過是偶有所感,信口吟來,實在當不起如此盛譽……」
「信口吟來?」
老將軍猛地轉身,獨臂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讓他一個趔趄,「若這都是信口吟來,那天底下還有真言嗎?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這是能寫進將士骨血里的句子!還有那《滿江紅》……」
老將軍聲音忽然低沉,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寫盡了,寫盡了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江錦辭:「江小友,你天生就該是我軍中的人!何必埋首經卷?
來我軍中,老夫保你一個參軍職位,他日沙場建功,封侯拜相,豈不勝過在文官堆里勾心鬥角?」
江錦辭心中暗暗叫苦。
昨夜種種雖是他精心謀劃,但酒意上頭後確實失控了幾分,不過靈魂力的強大讓他始終保留著三分清醒,否則還不知要鬧出何等場面。
只是沒料到一時激動,竟引來老將軍這般厚愛。
從軍?
他早在聽到詩題時便料到在座必有將帥,本意是借詩才與軍中實權人物結個善緣,為明軒將來鋪路,萬萬不想把自己也賠進去。
如今這般閒適自在的日子正合他心意,何苦要去那苦寒邊塞受風沙之苦?
「老將軍厚愛,學生感激不盡。」
他深深一揖,言辭懇切,「只是學生終究是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於軍旅征戰之事更是一竅不通。
若貿然從軍,只怕非但不能為將軍分憂,反倒誤了軍國大事。」
他抬眼看向老將軍,語氣愈發誠懇:「且先父臨終前,唯願學生能夠科舉入仕,光耀門楣。這遺命在身,實在不敢有違……」
老將軍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答覆不甚滿意,但聽到「先父遺命」四字,神色終究緩和幾分,嘆道:「也罷,讀書入仕自是正途。
不過你既有這般才情胸懷,他日若為官,定要記得邊關將士之苦,莫要學朝堂上那些文官,終日對我等武夫橫加指摘……」
「學生謹記。」江錦辭連忙躬身應下,心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
「好了,既然醒了,就隨我用早飯吧。」
老將軍轉身朝外走去:「吃完我讓人送你回王守那兒。
那小子昨夜派人來問了三次,生怕我把你生吞活剝了似的!」
江錦辭跟著老將軍走出房間,穿過演武場時,但見晨曦中數十親兵正在操練,刀光劍影,呼喝震天。
不少將士認出他來,紛紛投來好奇與敬佩的目光,更有膽大的直接喊道:
「江解元!何時再寫首好詩給弟兄們助威?」
「就是!聽了您那詩,俺覺得渾身是勁!」
江錦辭只能尷尬地笑笑,拱手回禮,自是心知,經此一夜,「江錦辭」這三個字,怕是在京城軍中也有了不小的名聲。
早膳頗為豐盛,席間老將軍又與他暢談邊塞風物、用兵之道。
江錦辭只能硬裝出個半懂不懂,說出些常識性錯誤以及一些刁鑽的角度來謹慎應答。
饒是如此,已讓老將軍頻頻點頭,目露讚賞。
飯後,老將軍果然派了親兵備車送他。
臨行前,老將軍鄭重地遞過一個令牌:「拿著,日後在京城若有人為難你,亮出此牌,自有人給你行個方便,若是遇到難事亦可到我府上找我!」
江錦辭自然不會推辭,當即就收下。
老將軍為人豪爽,自己自然不能扭捏。
而且這既是護身符,也是一道無形的羈絆。
馬車駛出將軍府,穿行在清晨的京城街道上。
江錦辭靠在車壁上,細細思量。鎮國老將軍的青睞是福非禍,有這位軍方泰斗與王守的庇護,至少能擋去不少不必要的叨擾。
至於那位深居宮中的天子,在閱過詩作後,結合自己解元的身份,定然已在御前掛了名。
他唇角微揚,若所料不差今歲會試,大晟皇帝必會格外留意他的答卷。
只可惜,任誰也不會想到,他根本無意踏入考場。
待到會試之時,染個風寒或是扭傷了腳踝,錯過考期倒也順理成章……
馬車在王守府門前緩緩停穩。
早已候在門前的王府管家見他下車,一面遣人速去通傳,一面快步上前躬身相迎,引著他往花廳行去。
不過片刻,王守便疾步趕到花廳,將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番,見他安然無恙,這才長舒一口氣:
「錦辭啊錦辭,你可算平安回來了!昨日那般場面,真是……嚇煞為兄了!」
望著王守那關切中猶帶餘悸的神情,江錦辭心頭一暖,歉然道:「累王兄掛心了,實在是小弟的不是。」
「沒事便好,回來便好!我真擔心那老匹夫昨夜就給你打包送到軍營里去。」
王守拉著他往廳內走去,隨即壓低聲音:「你是不知,從昨夜至今,府上已來了三撥打聽你消息的人!翰林院、國子監倒也罷了,連……後宮都遣了人來。」
「後宮?」
江錦辭腳步驀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