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京城已是銀裝素裹。
年節的燈籠與綢緞掛滿了街巷,而在這一片喜慶的紅色海洋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太子府與江府門前那綿延數里的紅綢與雙喜字。
明日,便是太子蕭明軒與江婉棠的大婚之日。
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在黃昏時分,碾過青石板路上的薄雪,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江府的大門。
車簾掀開,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斗篷的江錦辭跳下車來。
他望著眼前陌生的府邸,和匾額上的「江府」二字,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唇角泛起一絲笑意。
「趕上了。」
看著前門絡繹不絕前來送賀禮的賓客與官員,江錦辭精神力展開,探尋一番後徑直走向後門。
手剛剛抬起,那扇小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正端著盆熱水準備潑掉的陳小花,與門外的江錦辭撞了個正著。
「哐當——」
銅盆掉落在地,熱水潑濕了裙角,陳小花卻渾然不覺。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
「錦…錦辭?」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你嗎?真的是你回來了?」
江錦辭抬手摘下被風雪浸濕的兜帽,露出那張清俊依舊的容顏。
只是比起五年前的疏朗乾淨,此刻眉宇間添了幾分被歲月打磨的沉毅,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下頜也冒出了些許青茬。
可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卻仍帶著陳小花記憶里那份令人安心的溫潤。
江錦辭溫和一笑: 「陳姨,我回來了。天冷,我們進去說。」
他彎腰撿起銅盆,自然地扶住激動得有些站不穩的陳小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陳小花反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仿佛怕他再次消失,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這孩子,一走就是這麼多年,每每收到你從各地寄回的信件和手信,我就想念得緊,想給你回信又回不了…
棗棗也是天天念著你,明軒那孩子也…嗚嗚…」
陳小花抹著熱淚,語無倫次的跟江錦辭表達著想念。
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院內。
一道紅色的身影如旋風般從內院沖了出來,正是明日就要出嫁的江婉棠。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她第一時間便捕捉到了門外的喧鬧,以及那抹熟悉到骨子裡的嗓音。
她甚至顧不上娘親剛為她洗淨、尚且濕漉漉披散在肩的長髮,徑直衝了出來。
當她的目光撞見院中那個扶著陳小花的挺拔身影時,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哥…哥哥?」
江婉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隨即,那雙向來沉靜明亮的眸子瞬間被巨大的驚喜點亮。
她不像陳小花那般含蓄,一個箭步衝上前,如同兒時那般,直接撲進了江錦辭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濕漉漉的頭髮直接把江錦辭的衣服全打濕了。
「哥哥!你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悶在江錦辭的胸膛,帶著哽咽。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你一定會回來的…」
江錦辭被棗棗撞得微微後退半步,隨即穩穩接住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輕輕拍著妹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一樣,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好了,都是要大婚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你出嫁哥哥肯定得回來啊。」
江錦辭仔細端詳著懷中的妹妹,昔日的青澀稚氣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艷大氣與沉穩幹練,眉宇間更有了一股不容忽視的英氣與威儀。
他的小棗棗,真的長大了。
「哥,你再不回來,我明天都打算悔婚了都,沒有哥哥的婚禮是不完整的。」
江婉棠抬起頭,眼圈紅紅地開著玩笑,試圖掩飾內心的激動。
「胡鬧。」
江錦辭失笑,像小時候那般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
「以後就是太子妃了,要有太子妃的威儀,不能耍小性子了。」
一家三口回到大廳,下人早已機靈地備好了熱茶點心,並悄然退下,將空間留給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稍稍寒暄過後,便開始忙活起來了。
很快,香案設好,嶄新的桃木梳、代表著美好寓意的玉簪、金飾一 一擺放在鋪著紅綢的托盤裡。
江婉棠端坐在鏡前,褪去了平日裡的英氣,眉目沉靜,顯露出待嫁女兒的嬌羞與莊重。
陳小花淨手後,拿起桃木梳,手微微顫抖著,開始為江婉棠梳頭。她一邊梳,一邊念著流傳下來的吉祥話: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充滿了最真摯的祝福。
梳畢,她拿起那支象徵著女子成年及婚配的赤金點翠步搖,小心翼翼地簪在江婉棠梳好的髮髻上。
步搖垂下細碎的流蘇,映襯著江婉棠明艷的容顏,光華奪目。
江錦辭在一旁靜靜看著,眼中滿是欣慰。隨即轉身走到窗前,仰頭望向窗外蒼穹,沒有焚香,沒有祝禱,只是平靜地低聲開口:
"你既讓我來此改變這個世界,便該護佑這個姑娘。讓她此生無憂,與所愛之人攜手白頭。"
皇宮內,蕭煜正在批閱奏摺,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稟報:「陛下,江錦辭先生已於黃昏時分進京,現正在江府。」
蕭煜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笑容。
他放下硃筆,輕嘆一聲:「到底還是回來了,再能跑又如何,你妹妹和乾兒子結婚你還能不回來?明日的大婚,總算圓滿了。還有這事現在不能讓軒兒知道!」他揮揮手,暗衛悄然退下。
然而,這個消息幾乎是同時傳到了東宮。
正在核對明日大婚流程,緊張得坐立難安的蕭明軒,聽到心腹太監的急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爹爹回來了?!」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連日來的緊張焦慮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殿下,陛下有令,大婚前三日,您與太子妃不宜再見…」貼身太監連忙提醒宮規。
「令什麼令,本宮乃是大晟唯一皇子,父皇還能拿我怎麼樣?!」
蕭明軒此刻哪裡還聽得進這些,他一把抓過旁邊掛著的狐裘大氅,一邊往外走一邊系帶。
「備馬車!不,來不及了,把孤的愛馬牽過來,快!」
「殿下!這於禮不合啊!」太監急得直跺腳。
「天大的規矩,也沒有爹爹重要!」蕭明軒頭也不回,語氣斬釘截鐵。
蕭明軒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立刻見到那個闊別五年,讓他朝思暮想,又「恨」得牙痒痒的爹爹!
太子騎著馬在夜色中一路疾馳,徑直衝向江府。
消息自然第一時間傳回了御書房。
蕭煜聽著內侍的回報,執硃筆的手微微一頓,先是眉頭緊鎖,隨即又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道:
"這個混帳小子...連大婚前三日不得相見的規矩都敢破,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蕭煜放下筆,望向江府的方向,語氣雖帶著責備,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柔和:"罷了,隨他去吧。他們父子...終究是感情深厚。"
只是那話語裡透著的酸溜溜味道,連侍立一旁的蘇公公都忍不住低下頭,用袖口掩住微微上揚的嘴角。
江婉棠這邊梳頭禮剛畢,一家人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下人驚慌的勸阻聲。
「殿下,您不能進去啊,這於禮不合…」
「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