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蘇久此刻已經坐在了回去的專車上，車子緩緩駛出佛照樓的院子，他往后座一靠，臉色比來時難看了不止一星半點。
手裡那份被他捏皺的材料，還攥在膝蓋上，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前排負責開車的是羊桂，這幾個月他一直跟在蘇久身邊，機要文件、行程安排，事事經手。
蘇久閉著眼坐了一會兒，睜開眼，忽然開口呼喊起來。
「羊桂。」
「領導，我在。」
「你說，今天這是怎麼回事？我籌劃了大半年，聯絡了那麼多人，怎麼到頭來，一件事沒成，反倒讓李雲龍那老小子占盡了便宜？」
羊桂手上方向盤打了個彎，沒急著接話。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局面是怎麼來的，可這話不能順嘴說出來。
「領導，我看這事……怕是有人提前把風聲漏出去了。」
蘇久一聽，眼皮跳了一下。
「漏風聲？誰漏的？」
「這我倒也不敢確定，只是今天在場的幾位老同志，一開口就句句在點上，配合得那麼嚴絲合縫，不像是臨場想出來的。」
蘇久悶聲哼了一下，沒再追問。
他心裡其實也有這個念頭，只是沒往深處想，他更願意相信自己是運氣不好，撞上了對方一手好牌，而不是提前就被人算計到骨頭裡。
「今天這三件事，樣樣都栽在李雲龍手裡，軍區調整，我以為萬無一失，誰想到老領導那老傢伙直接拿南安局勢壓我，我一句話都接不上。」」
言語之間，蘇久想把手裡那團材料往車窗邊一扔，又覺得不妥，重新撿起來放進公文包。
「領導，這個事確實難辦，邊境上正吃緊，誰在這時候提調人，都得挨罵。」
「那進軍部的事呢？」
蘇久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我明明說了不贊成，怎麼就……」
他說到這，自己也有點講不下去，那句「不贊成」說出去容易，圓回來才是真難，這一點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羊桂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頭，他知道這時候多說一句，都可能踩到雷。
蘇久喘了口氣，繼續剛才的話題。
「反擊作戰的總指揮，我提了雙指揮，也沒成，投票投出來的結果，人家占了九成。
羊桂，你說，今天到底是哪個環節出的問題？我怎麼感覺，這些人像是提前商量好了，專門挑我一個人下手。」
羊桂心裡其實門兒清，今天這幾齣戲，從頭到尾就是衝著蘇久設的局，只是這話他不能說，只能順著往下墊。
「領導，我倒覺得，倒不至於說專門針對您，只是這一次，方的算盤正好湊到了一處。
老領導那邊看重軍隊的穩定，軍部次要領導那邊惦記著後勤這塊，李雲龍自己又有戰功擺在那，幾方一凝到一塊兒，這壓力就瞬間湧上來了。」
蘇久沒吭聲，盯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路燈，腦子裡回想著今天舉手表決那一幕，自己那邊稀稀拉拉幾隻手，跟對面一片舉起的手比起來，格外礙眼。
「羊桂，你說實話，你覺得，我以後還能不能動得了李雲龍？」
這一問，把羊桂問得心裡一沉，他手上的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些，語氣卻儘量平常。
「領導，這個問題怎麼說好呢，您想聽實話還是虛話？」
「羊桂，我當然要聽實話，趕緊的，把你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在蘇久的這番催促下，羊桂只能硬著頭皮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領導，李雲龍現在進了軍部，又當上了南安作戰的總指揮，這一戰要是打贏了，他這個位置只會更穩。
往後咱們再想找他的錯處，比以前難十倍不止。」
蘇久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往後我什麼都別想了？」
羊桂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不是別想，是得換個法子想，現在這個局面，我們已經不占先手了，人家在明處，我們在暗處，可這暗處也不是我們能自己挑的，是人家願意讓我們躲在暗處。」
這話說得繞，蘇久卻聽懂了，臉色又沉了幾分。
「你這是說，主動權已經在他手裡了？」
羊桂沒直接答，從後視鏡里看了蘇久一眼，見對方臉上那股怒氣還沒散，才慢慢開口勸說起來。
「領導，這一局，咱們是徹底落了下風，以前是我們盤算他，現在恐怕是他在盤算我們，我們再想出手，得先想清楚，這一手伸出去，會不會正好又撞進對方設好的圈子裡。」
蘇久聞言，長長嘆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一時沒再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一根一根晃過去，蘇久閉著眼，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都是今天會議上的內容，他想不通，也不甘心，可越想越是沒個頭緒。
羊桂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心裡卻是另一番滋味。
他自己秘書這個位置坐得穩不穩，往後能走到哪一步,還未曾可知，雖然眼下已經跟李雲龍那邊綁在了一處，但自己還沒有改換門庭。
不過蘇久這邊確實越走越艱難，不過目前自己這個二五仔的行為斷然不能讓蘇久察覺，不然很可能現在就得完蛋。
這也讓羊桂意識到今後自己辦事得更加的小心翼翼，絕對不能讓對方看出任何破綻。
就這樣，他們倆後續一路沒有任何一句話，各自都想著心事。
.............
另一邊，李雲龍等人此刻已經來到了鴻賓樓。
樓內的夥計見有貴客來了，第一時間迎了出來。
孔捷走在最前頭，腳步比誰都快，進門就喊。
「這位同志，給我們訂的雅間還留著吧？」
「留著呢，幾位首長這邊請。」
幾人跟著夥計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桌子擦得乾乾淨淨，幾個茶杯已經擺好了。
李雲龍進門先掃了一圈，見桌子夠大，完全夠坐，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並找了個位置坐下。
胥酒坐在他旁邊，一邊拿起菜單一邊嘀咕。
「老李，你說這頓飯該點多少菜合適？咱們幾個歲數擺在這，也吃不了多少。」
孔捷聞言，搶過菜單，一把按在自己面前。
「老胥，你這話說得不對，今天這頓飯意義不一樣，得點得像樣點，不然回頭說出去，人家還以為你小氣。」
胥酒被這話噎住，瞪了他一眼。
「老孔，你這是拿我當冤大頭呢？」
「哪能，我這叫替你著想，你現在是副指揮了，往後場面上的事，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