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三個炮兵師,上百門152毫米加榴炮,往扁擔口那一片不到兩平方公里的區域裡傾瀉了數千發炮彈。
當最後一輪炮擊結束的時候,整個扁擔口方向的天都被硝煙染成了灰黃色,空氣里瀰漫著火藥和泥土翻攪在一起的味道,隔著好幾里地都能聞到。
李天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手錶。
四點十二分。
「通訊員!」
「到!」
「給團部發報,3營即將按原定時間發起攻擊,請炮兵部隊再次延伸攻擊」
「是!」
通訊員跑出去不到兩分鐘,後方炮兵陣地上又響了起來,不過這回炮彈不再往扁擔口正面砸,而是往縱深延伸,封鎖南安軍後方增援的通道。
李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各連注意,按照既定方案,出發!」
命令一下達,三個方向同時動了。
王鐵成帶著7連從東側摸上去,靳開來的8連繞到西側,梁三喜領著9連走中路那條六米寬的公路。
山裡頭天還是黑的,路上全是彈坑,有些地方整塊石頭被炸翻了過來,露出底下潮濕的紅土。
梁三喜走在9連隊伍靠前的位置,工兵排排長周德富跟在他後頭,背上背著探雷器,腰裡別著排雷鉗子。
「梁連長,前面那段路,炮彈把表土都翻了一遍,按理說淺埋的地雷應該被炸出來不少,不過深埋的不好說。」
梁三喜沒回頭,壓低聲音。
「按規矩來,一步一步探,別搶快。」
周德富應了一聲,招呼工兵排的人把探雷器打開,齊刷刷往前推進。
隊伍走出不到兩百米,前頭忽然停了。
「怎麼回事?」
工兵排的一個兵蹲在地上,手電筒往地面上一照,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絆線橫在路面上,兩頭各連著一顆跳雷。
周德富趴下去看了兩眼,嘴裡罵了一句。
「這幫孫子,炮彈都沒把這玩意炸斷。」
梁三喜蹲在旁邊,看著周德富慢慢把絆線剪斷,再把兩顆跳雷拆了引信。前後不過三分鐘,可這三分鐘裡,後頭排著隊的9連戰士全都屏著氣,誰也沒吭聲。
排完這一處,繼續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又停了。
這回不是地雷,是一棵被炸斷的大樹橫在路中間,樹幹上還纏著鐵絲網。
梁三喜看了一眼,回頭對身後的戰士說了句。
「上來兩個人,把樹拖開。」
兩個兵跑上來,剛伸手去拽樹幹,梁三喜忽然喊了一聲。
「等一下!別動!」
兩個兵當場定住了。
梁三喜蹲下去,用手電筒往樹幹底下照了照,樹幹下面壓著一顆地雷,踩上去不一定炸,可要是拖動樹幹,地雷的壓發裝置一松,那就全完了。
「周排長,過來。」
周德富跑過來,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倒吸了口涼氣。
「好傢夥,這是詭雷,專門等人來清路障的時候炸。」
梁三喜站起身,往後看了看自己的隊伍,一百多號人排在公路上,天還沒亮透,每個人的臉都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這裡頭有好幾個是第一回上戰場的新兵。
「慢慢來,別慌。」
他說了這麼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工兵排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
東側,王鐵成帶著7連已經摸到了扁擔口東側山腰上。
炮火把這片山坡翻了個底朝天,好幾處原本被灌木遮住的射擊孔全暴露出來了,有的已經塌了,有的還完好。
「一排長,看到沒有,十點鐘方向,那個射擊孔還在冒煙。」
一排長趴在石頭後面,舉起望遠鏡看了兩眼。
「看到了,裡頭有人,剛才有個槍管伸出來又縮回去了。」
王鐵成沒猶豫。
「一排壓制,二排從右邊繞上去,靠近了扔手雷。」
一排的機槍手把槍架在石頭上,瞄準那個射擊孔就是一梭子,子彈打在水泥邊沿上,蹦出一串火星。
二排的人貓著腰往右側繞,走了不到二十米,山坡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槍聲,不是從那個射擊孔打出來的,是從更高處一個誰都沒注意到的暗堡里射出來的。
二排沖在前頭的兩個兵當場倒下了。
「臥倒!」
王鐵成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心臟跳得厲害。這個暗堡在之前的情報里沒有標註,炮擊也沒覆蓋到,藏得太深了。
「通訊員!給營部報告,東側發現新增暗堡,位置在……」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方位,「在原標註三號火力點上方約四十米處,請求炮火支援!」
通訊員趴在他旁邊,手忙腳亂的把電報發了出去。
暗堡里的射擊沒停,子彈打在石頭上噗噗作響,碎石片子濺得到處都是。
……
西側,靳開來的情況也不是很樂觀。
他帶著8連繞到西側山腳的時候,發現通往火力點的那條小路被炸塌了一截,路面下方出現了一個大坑,坑底下還在冒煙。
「連長,路斷了,過不去。」
靳開來站在坑邊上往下看了一眼,坑不算太深,大概三四米。
「搭人梯,先下去再爬上來。」
「連長,坑底下不知道有沒有雷。」
靳開來愣了一下,罵了一句。
「你提醒得對。」
他從旁邊撿了塊石頭,往坑底扔了下去。
石頭砸在泥地上,沒響。又扔了一塊,還是沒響。
「應該沒有。下!」
第一個兵跳下去了,落地的時候腳陷進泥里,拔了兩下才拔出來。第二個、第三個,陸續跳了下去。
靳開來是最後一個下的,他剛站穩,上方山坡上忽然傳來一陣喊叫聲,不是漢語,是南安話。
緊接著,幾顆手榴彈從上頭扔了下來。
「散開!」
靳開來一把推開身邊的兵,自己往坑壁上貼過去。手榴彈在坑底炸開,泥土和彈片飛了一圈,有個士兵被彈片劃了胳膊,捂著傷口蹲在地上不吭聲。
「打回去!」
靳開來從腰上摸出兩顆手雷,拔了弦,往上頭扔了過去。
兩聲悶響之後,上面安靜了。
靳開來趴在坑底喘了幾口氣,嘴裡全是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