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乾，我剛才已經跟老政委通過電話了，對方的意思很明確，該查查，該辦辦，但步子要穩，先把陳文運下面那些爛攤子掃乾淨。
明天一早，軍區紀律檢查的口子全開，按我下午在會上講的辦，三天期限，誰來坦白，記功贖罪；誰要是裝死，直接按軍紀軍法辦。」
周志乾嚼著麵條，連連點頭回應。
「明白，只要上面定了調子，我們監察局按章程辦事，手不會軟。」
……
次日早上七點半。
京州軍區指揮大樓三樓，監察局設立的臨時接待室門外，場面出奇地熱鬧。
以往這個點，大院裡除了出早操的隊伍，走廊上基本沒幾個人，可今天不同，走廊靠牆的一側站了七八個軍官，領章端正，軍容嚴整，但個個低著腦袋，手裡捏著白紙信封或者藍皮工作筆記本。
後勤部油料股的副股長張滿倉站在最前頭，鞋尖在水泥地面上蹭來蹭去。
八點整，周志乾推開門。
「排好隊，一個一個進，帶材料的擱桌上，沒帶材料的現場口述。」
張滿倉第一個鑽進屋裡，反手把門帶上，衝著桌後的周志乾敬了個禮。
「周局，我……我來自首。」
周志乾拿著鋼筆，指了指對面的硬木椅：「坐，叫什麼，職務，什麼事。」
張滿倉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收條。
「我是後勤油料股副股長張滿倉，去年秋天，陳指揮的表弟拉走軍區油庫二十噸柴油，說是地方化工廠應急，陳指揮批了條子，但後來化工廠送來兩千塊錢補貼費，陳指揮沒要，讓下面分了，我……我分了三百塊。」
周志乾抬頭看了他一眼：「錢退了沒有？」
張滿倉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牛皮紙包，放在桌上。
「全在這兒，一分沒花，我存摺里的利息我也按銀行利率補了三十塊，總共三百三十塊，周局長，我檢討，我思想鬆懈，犯了主觀錯誤。」
周志乾把錢拉過來，點了點數，讓記錄員開單據。
「柴油的調撥單底根呢？」
「帶了，在這兒！」
張滿倉趕緊遞上一張泛黃的單據。
「行，態度還算老實，回去寫一份八百字的檢查，下午交到紀檢處，回去等組織處理。」
「是！謝謝周局！」
張滿倉敬了個禮，長出了口氣，擦著腦門便退了出去。
門一開，外頭排隊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整整一個上午，臨時辦公室的門就沒關嚴實過。
來的人五花八門，交代的案底也是大大小小。
據營房管理科的一個科長交代，陳文運在任期間，軍區擴建家屬樓，施工隊為了拿工程，給他送了四箱茅台和兩隻金華火腿，火腿吃了，茅台藏在床底下，今天一併拉到了樓下；
衛生處的一個助理幹事交代，違規批了一批軍用退熱藥和盤尼西林給地方藥店，賺了五百多塊錢差價；
甚至連軍區招待所的所長都跑了過來，紅著臉交代自己利用職務之便，截留了首長視察時剩下的一盒特供中華煙和半斤茶葉。
周志乾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自查自糾材料，揉著太陽穴苦笑。
中午十一點半，李雲龍背著手溜達了過來。
周志乾指著滿桌子的紙張。
「老軍長，您昨天在會上發那通火真是管用，這一上午，來了二十六個人，退款退物的加起來有兩萬多塊，材料寫了厚厚一疊。」
李雲龍隨手翻了翻那些自白書，冷笑了一聲。
「這幫兔崽子，平時看著一個個濃眉大眼的，背地裡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亂響，陳文運在大頭吃肉，他們就在邊上喝湯。
不過也好，樹倒猢猻散，這幫人只要吐乾淨了，就翻不起浪花，當然這也應正了一句，那就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本質上也是我們這些管理者失職，要不然這幫傢伙也不會有樣學樣。」
周志乾聞言，十分贊同的點了點頭。
「是的，老軍長，那這些小魚小蝦怎麼處理？真要是全處理了，軍區機關差不多得癱瘓三分之一。」
李雲龍聽到周志乾的這番提醒，在冷靜思考了一番後，便給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見。
「志乾，這樣吧，抓大放小，幾百塊錢、幾箱菸酒這種，只要沒參與偽造單據和倒賣物資的，退賠贓款，記組織內部警告或者嚴重警告處分，職務暫時不動，留職查看。
那些經手幾萬塊、直接幫陳文運洗帳調運軍用物資的，甚至情節惡劣的，一個都不能放過，移交想應的紀律部門處置。」
聽到李雲龍給出的這個處置意見，周志乾當即便有數了。
「好的，老軍長，我明白了，我現在就按照您的吩咐去辦。」
很快，周志就把材料分成了兩堆。
正在這時，陳明快步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進門前還謹慎地四下看了看。
「首長。」
李雲龍吐了口煙。
「怎麼了，小陳，毛毛躁躁的，有事說事！」
陳明走到李雲龍跟前，壓低了嗓門。
「火車站那邊的人傳消息回來了，黃江到了。」
李雲龍手裡的火柴盒啪嗒一聲合上。
「到了？就他一個人？」
「一個人，坐的是上午10點20抵達京州的硬臥車廂。穿著深藍色工裝，提著個提包，剛在火車站對面的招待所落腳，目前我們的人在暗處盯著。」
李雲龍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起來。
黃江是軍部次要領導的貼身秘書，這人不僅是個傳聲筒，更是整條利益鏈上最關鍵的操盤手，陳文運倒賣倉庫物資的差價、王德海通過皮包公司套現的款子，最後幾乎都匯入了黃江控制的帳戶。
軍部次要領導派黃江來，擺明了是覺得京州局勢不對，想讓黃江過來給陳文運通氣，順便按死王體仁的嘴。
但他們不知道，陳文運昨天下午就已經徹底被自己控制了，那可是什麼都交代了，現在的京州軍區根本不是陳文運的地盤，而是一張已經收口的漁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