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一套流程走下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賓客們散去,草坪上只剩下自家人和幾個走得近的朋友。
沐柚妤站在草坪邊緣,看著言月久被沐年牽著往婚房的方向走。
她走得慢,沐年就跟著她慢,偶爾跟她低語幾句,她便笑起來,格外好看。
這時南染朝沐柚妤走來,笑意溫婉,「阿妤好,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沐柚妤側過頭看她,見是言月久的表妹,也算自己從小認識到大的朋友,相處起來不費勁,她隨口搭了幾句話。
不遠處剛準備接近妹妹的宋路瀟,想起奶奶經常說的那句「我看南染那小姑娘就挺好的」,迅速退了回去,假裝自己沒來過。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將沐柚妤的裙擺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江涼錦垂眸看了一眼,伸手替她按住裙角,「別被風吹跑了。」
沐柚妤笑,「我又不是氣球。」
「你是仙女。」江涼錦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仙女都是要被人牽著的。」
沐柚妤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好吧,那你的目的達成了。」
南染默默走遠了。
......
次日,沐柚妤回到美術學院,準備去上課。
走廊里幾個同班的女生正湊在一起聊天,見她過來,立刻揚聲打招呼,她一一回應,腳步沒停,徑直走到畫室門口。
今天是林聽松的油畫課,她和江涼錦到得不早不晚,畫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喬忻坐在第二排中間位置,正低頭在面前的畫板飛快地勾著什麼,急促得一副趕進度的模樣。
蕭榆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神色放空。
徐志英坐在最後一排,面前的書本翻開第一頁,從開學到現在,那本書似乎就沒往後翻過幾頁。
沐柚妤在喬忻前面坐下,從畫具包裡面抽出一支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江涼錦跟著落座,也拿起一支筆。
畫室門被人推開,林聽松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沓資料,步伐不緊不慢地走上講台,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底下的嘈雜聲便漸漸低了下去。
林聽松見座位都滿了,開口:「今天先給同學們看幾張畫。」
說著,他翻開手中資料,將最上方一張印刷畫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全貌。
那是一幅風景油畫,色調沉鬱,筆觸粗獷,遠處的山巒被大片大片的灰藍色覆蓋,近處草地上卻突兀地點綴著一抹亮黃。
一眼望去,就讓人覺得有人在灰暗的世界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沐柚妤覺得這畫還挺眼熟的。
林聽松舉著畫,問:「誰來說說,這幅畫好在哪裡,又不好在哪裡?」
所有人一樣覺得畫眼熟,心裡對這問題各有答案,不過還是默契地把目光投向坐在第一排的沐柚妤身上。
林聽松的目光也落在愛徒身上,江涼錦眨了眨眼,也偏頭。
頂著眾多視線的沐柚妤沉吟片刻,緩緩回答:「好在那抹亮色,壞在它太刻意了。作者想讓那抹黃色成為畫面的焦點,所以把它處理得比其他部分都跳。」
江涼錦等了幾秒,沒聽到她的下文,配合著補了一句,「可惜這種跳是硬塞進去的,沒自然生長出來的感受好。讓懂的觀眾一下就能看出這裡有個設計,而不是感受。」
他小時候跟著沐柚妤蹭林聽松的課,還是沒白蹭的。
林聽松轉向其他人,「其他人還有補充的嗎?」
畫室寂靜,喬忻試探著舉起手,「我覺得,遠景的處理有點太潦草了,和近景的精細度不太匹配。」
林聽松「嗯」了一聲,又從資料里抽出一張,「那這幅呢?」
第二幅畫比第一幅更抽象,大片的色塊堆疊在一起,看不出具體的物象,卻能讓人感受到一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蕭榆沒有舉手就直接開口了,語調不平緩:「這幅畫技法沒問題,情感表達也到位,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和M國某位當代藝術家的成名作太像了。」
「不過也不算抄襲,更多的是路徑依賴。作者看了太多那個人的作品,腦子裡的視覺語言被同化了,畫出來的東西自然就帶著別人的影子。」
徐志英只覺得腦子裡嗡嗡嗡的,完全聽不懂專業論述,只盼這節課快點結束。
林聽松微訝,認出這人是蕭廷的孫女,點了點頭。
沐柚妤往蕭榆的方向回頭,對方正好也看過來,兩人目光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旁邊的喬忻小聲嘀咕了一句:「你們幾個能不能不要這麼卷,給普通人留條活路。」
蕭榆:「簡單,你也捲起來。」
林聽松將兩張畫疊在一起放到一邊,慢悠悠道:「這兩幅畫,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學生下意識看向沐柚妤。
江涼錦覺得不明所以。
沐柚妤低眉,不懂他們看她做什麼,又不是她畫的啊。
有人瞪大眼睛,「不是吧,這兩幅畫風格差距也太大了吧?一幅具象一幅抽象,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畫的。」
「差距大就對了。」林聽鬆口吻平緩,聽不出褒貶,「畫這幅具象風景的時候,這個人滿腦子想的是怎麼讓看畫的人覺得他畫得好,會怎麼誇他,所以每一處細節都在表現,生怕別人看不出他的功夫。」
「結果用力過猛,整體反而鬆散,那抹黃色就是典型的此地有銀三百兩,恨不得拿個喇叭對著觀眾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大家快看這裡,這是我特意設計的亮點!」
有人被最後幾句逗到,低笑出聲。
林聽松把那幅抽象畫舉高了些,「到了這幅,他終於不想著怎麼取悅別人了,把那些技巧放下了,畫出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林聽松說完便將兩幅畫收了起來,絲毫沒有要給他們更多時間消化這些信息的意思:「好了,今天的任務很簡單,畫你們真正想畫的,不要畫你們以為我想看的。」
沐柚妤總算知道林老師講這些內容的用意了,簡單整理畫板角度,便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