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響起窸窸窣窣的輕響,林聽松在台上慢悠悠地喝茶。
徐志英猶豫了幾分鐘,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的位置,遲遲落不下去。
周圍的同學們已經開始各自忙碌,還有人已經在畫紙上鋪開了大面積的底色。
想畫什麼就畫什麼,可她好像什麼都不想畫。
她將視線投向坐在前排的那個人,沐柚妤的畫筆在紙面上遊走,明暗交界線一筆到位,過渡面緊接著就跟了上來。
一看便是思考早已在落筆之前完成了,手只是在執行最後一道工序。
江涼錦和她各自畫著各自的,偶爾側頭看一眼對方的進度,然後又收回目光繼續。
徐志英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開始翻閱手機找參考。
她默默嘆氣,這就是天賦怪嗎?
半小時左右,沐柚妤進度完成了大半,放下畫筆,目光落在畫紙上審視了片刻。
手機震了,她瞥了一眼來電,是一個陌生的海外號碼,她眉頭輕蹙,沒有理會。
手機很快又安靜下來,隔了不到幾秒,第二條震動緊隨而至。
江涼錦眨眼,「誰?」
屏幕上依然是那個陌生的海外號碼,「不認識,打的是我的主卡。」
沐柚妤這個電話卡是小時候就有的。
除了家人存了,只有江涼錦、林濘、郁辭、顧星楠這些從小和她一起長大、且很熟的朋友知道。
海外的話,也就君宸凌、傾安他們了。
她猶豫片刻,道:「我去外面接。」
現在是下課十分鐘時間,沐柚妤出門,按下接聽鍵,沒有開口。
對面傳來一道標準的Y國口音,語速不緊不慢:「您好,請問是沐女士嗎?這裡是國際少兒慈善基金會秘書處。」
這個稱呼對她來說不陌生,沐柚妤指稍頓。
那頭繼續往下說:「關於下個月在Y國舉行的年度慈善晚宴,組委會這邊需要跟您確認一下流程和是否參加。因為之前您每年都會派人來參加,這幾天發給您主卡的邀請函一直沒有收到回復,所以才冒昧撥打了您之前填的這個備用號碼。」
沐柚妤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基金會?」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秘書的語氣里多了一絲謹慎:「您是沐柚妤女士本人嗎?」
還知道她的名字呢,「我是,你說的是什麼活動?」
秘書以為是她事務太多忙混了,介紹了一番,還把自己知道的一個主卡報了過來,說什麼是沐柚妤當年自己的主卡。
沐柚妤禮貌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往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主卡卡號打過去。
十幾秒後對面接起來,沐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裹著一層剛睡醒的鼻音:「寶貝女兒?你打我們這個電話做什麼?要不是我和你爸記住,差點掛了。」
「媽媽?是你呀。」沐柚妤將自己的音量維持在一個極低的範圍內,平鋪直敘,「有一個國際少兒慈善基金會給我打電話,是怎麼回事?」
沐母半分鐘沒有回話,似乎是在回想,「哦,那個啊,想想也到那個年度活動時間了,你爸沒告訴你嗎?是我們用你的名義成立的,好十幾年前的事了。」
沐柚妤不解,什麼叫做用她的名義成立的?她這個當事人毫不知情。
對面沐父似乎猜到了她的心聲,聲音傳來:「不知道就對了!一直沒告訴你,主要是你當時才五歲呢,基金會的事有專人負責,你只管當好寶寶就行。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沐柚妤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他們打電話讓我去參加年會。」
沐母的話語不帶任何負擔:「不想去就不去,想去就去唄,就當旅遊了。你要是覺得一個人無聊,讓阿錦陪你,或者叫上你那些朋友。」
沐柚妤無奈,「我還在上學呢,怎麼去?」
「好好,不想去就不去,媽媽看你自己!」
說完,沐母不由分說地叮囑了幾句,什麼注意安全吃好喝好之類的,便把電話掛了。
沐柚妤推門回到畫室,江涼錦見她回來,低聲問:「怎麼了?」
沐柚妤把手機翻過來,「有人說,我是一個慈善基金會的名譽理事長。」
江涼錦看著她的眼神微妙地變了,「哇。」
「你哇什麼?」
「哇。」他拖長了尾音,「我家阿妤真有愛心。」
沐柚妤低頭把手機塞回口袋,「你少來。」
江涼錦側過身,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垂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我說真的,阿妤從小就心善,五歲就知道獻愛心了。」
沐柚妤憋出一句:「那是我媽他們用我名字弄的,我什麼都沒幹。」
「那也是你的。」江涼錦把畫筆塞回她手裡,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快畫你的畫吧。」
「收到。」
臨近下課,林聽松終於起身,背手走下講台,在學生們的畫架之間穿行,時不時點評幾句,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走到沐柚妤身後,林聽松終於有了別的表情。
他無奈了,圖片是他在講台上喝茶的場景,明顯的愛徒是看到什麼就畫什麼。
注意到什麼,林聽松指著畫上的一抹白色,誇讚道:「這個高光點的真精髓。」
「謝謝老師。」
林聽松又望向一旁的江涼錦,頓時無語。
得了,這人和愛徒弟的一樣。
他忍不住說:「你能不能有點自己的主見?你女朋友畫什麼你就跟著畫?這是抄襲。」
江涼錦抬起無辜的棕眸,「這就是我的主見。我沒有畫我以為您想看的,而是畫了我覺得阿妤想看的。老師難道不好看嗎?」
沐柚妤眼睫輕眨。
林聽松沒招了,「……哈哈,你們開心就好。」
他繼續看其他話,走到徐志英那邊,他停得比剛才久了一些。
徐志英的手僵在紙上,打了不到一半的型,線條凌亂,有些斷斷續續。
林聽松看了片刻,平和開口,不帶責備:「一個半小時,只起了個頭,還沒想好下一步怎麼走?」
徐志英沒敢動,老實道:「我不知道該畫什麼。」
「不知道就別畫了。」林聽鬆口吻不像是批評,「有空就多出去多走走,坐在這裡硬憋,憋出來的東西也是死的。」
徐志英臉紅了一瞬,放下筆,不敢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