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玉紋絲不動,眼睛閉著,下巴微微抬起,昂起來高傲的頭顱。
趙子義盯著他看了好幾息,然後翻了個白眼,收了刀子,一夾馬腹,馬王長嘶一聲,馱著他快速向南躥去。
「哈哈哈哈哈哈!!!!」
死神軍的將士們早就快憋不住了,這會兒終於笑出了聲。
善奇笑得最大聲,眼淚都出來了;
啥時候見郎君這麼憋屈過?哪怕是陛下也做不到啊。
這也就是兩活寶不在了,他們兩要在估計更加的熱鬧。
武詡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一臉莫名其妙。
這都是啥情況啊?
剛才定國公不還在跟那個什麼魏叔玉吵架嗎?怎麼忽然就走了?
那個魏叔玉是誰?他怎麼敢跟定國公頂嘴?
定國公拔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躲?
她滿腦子問號,張了張嘴想問,又不知道該問誰,周圍的死神軍都在笑,沒人理她。
她只好收起好奇心,打馬跟了上去。
趙子義一行到了襄陽,登船沿著漢江順流而下。
江水寬闊,兩岸的青山連綿起伏,像兩道墨綠的屏風。
過了幾天,船隊渡過長江,繼續南下。
過了岳州之後,人煙越來越稀少。
官道逐漸變成了鄉間土路,土路又變成了山間小徑,有時候走上一天都見不到一戶人家,說百里無人煙也不為過。
這就是現在的大唐南方地區。
後世言「湖廣熟,天下富」,可現在,這裡基本上就沒怎麼開發。
大片的土地荒蕪著,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偶爾能看到一小塊開墾出來的田地,種著水稻,但規模小得可憐。
趙子義在心裡感慨,這片地方,真正的開發要等到南宋了。
趙子義碰到百姓就會問上幾句,但語言上有些聽不懂了。
這裡的百姓說的不是官話,是當地土話,嘰里咕嚕的,趙子義聽得一頭霧水。
還好身邊有武詡。
武士彠做過荊州都督,武詡跟著父親在荊州生活過幾年,當地的土話她能聽懂幾句。
趙子義問,她翻譯,勉強能溝通。
這裡的土地其實很肥沃,但這裡的百姓過得並不富裕,甚至可以說是窮。
報紙推行快一年了,但這裡的不少百姓依然不知道報紙是什麼。
趙子義問了幾個人,有的連朝廷換了年號都不知道,更別提什麼政策了。
趙子義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直接去了當地的皇家書店。
然後問了報紙推行的情況。
店長定了定神,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原因有二。
一是書店人手不夠。岳州下轄好幾個縣,每個縣又有幾十個鄉,每個鄉又有幾十個村,靠書店這幾個人,根本跑不過來。鄉間百姓太過分散,宣傳難度過大,有些村子藏在深山老林里,要走一整天的山路才能到。
二是有些地方官員並不配合。不是明著反對,是陽奉陰違。
趙子義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叫來瞿望。
「帶著幾個人,跟學子一起下去。」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親自去看看。哪裡的政策沒落實,哪裡的官員在糊弄,記下來,報給我。」
瞿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岳州刺史湯仁玉聞訊而來。
他來的時候,趙子義正坐在皇家書店二樓的茶室里喝茶。
湯仁玉帶著州衙的一眾官員,從刺史到長史,從司馬到各曹參軍,浩浩蕩蕩十幾個人,站在茶室外面,整了整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走了進去。
「下官岳州刺史湯仁玉,拜見定國公。」
「我等拜見定國公。」
趙子義沒有理他們。
他自顧自地喝著茶,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武詡站在他身側,手裡拿著一把團扇,輕輕地給他扇著風。
魏叔玉坐在下方左側,腰杆挺得筆直,面色不善地看著那幫官員。
那些官員躬著身子,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就那麼彎著腰躬身站著。
趙子義不說話,他們就得一直躬著。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
有人開始發抖,有人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有人腿在輕輕地顫。
趙子義拿起一份報紙看了起來。通常地方的報紙會比長安的多上幾頁,記錄當地的事宜。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半個時辰後,趙子義終於放下了報紙。
「湯刺史。」
「下官在。」湯仁玉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穩。
「腰酸嗎?」
「回定國公話,腰……不酸。」湯仁玉咬了咬牙,不敢說酸。
趙子義沒有再理他,拿起報紙繼續看。
茶室里又安靜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撲通」一聲,一個年老的主簿摔在了地上。
他扶著腰,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掙扎了幾下,沒能站起來。
旁邊的同僚想扶他,又不敢動。
那人的腰像是斷了,彎在那裡,像一隻煮熟的蝦,嘴唇還在抖。
「湯刺史,腰酸嗎?」
「回定國公的話。」湯仁玉的聲音里終於有了幾分認命的意味,「腰,酸。」
「嗯。」
趙子義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那些官員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緊不慢。
「這才躬著身子站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腰酸了?百姓可是種地的,那彎著腰,一彎就是一天。你覺得他們的腰酸不酸?」
湯仁玉的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那件緋色的官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的聲音有些澀,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回定國公的話。下官以為,是酸的。」
趙子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他們種地彎著腰,見了地主也要彎著腰,見了你們估計還要跪著。都已經這樣了,為何他們還不知道朝廷的政策?」
湯仁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下官有罪。是下官教化不足,沒讓百姓知曉政策。」
他知道不能在趙子義面前扯理由,所以直接認罪就好。
那些理由經得起推敲嗎?
真扯了理由,天知道趙子義會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