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幾個寨子後,趙子義把阿葛和附近幾個部族的族長叫到一起,在一棵大榕樹下擺了張桌子,攤開輿圖,問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題。
趙子義說,為什麼這裡的僚人俚人不多?
原來他一直都先入為主了,覺得交州是邊境州,所以僚人和俚人多。
事實上,交州位於紅河平原,江河縱橫,土地肥沃,漢人已經在這裡經營了好幾百年,人口非常多。
僚人和俚人的大部族,其實主要集中在東面的邕州。
交州有大面積的耕種土地,占城稻在這裡可以做到一年三熟,絕對是個天然的大糧倉。
但問題也很明顯——土地都集中在當地的大小家族手裡,那些家族少的擁有幾百頃,多的上千頃。
百姓幾乎沒有自己的土地,全是佃戶,種別人的地,交沉重的租子,剩下的糧食只夠餬口。
所以這裡的百姓耕種熱情非常低。
不是他們懶,是種了也白種。
反正一年三熟,餓不死,多種了也得不到更多,都被地主拿去了。
對於這個問題,他決定挖那些家族的牆角。
第一步,買糧食。
直接跟當地各個家族簽約,大量收購糧食。
這些家族自然是願意的,原來他們的糧食多了賣不出去,主要是運輸問題,交州把糧運出去,運輸成本可比糧食貴太多了。
現在有人大量地買,現錢交易,他們求之不得,有人大量買糧,他們自然是有辦法去壓榨百姓,讓他們種糧的。
第二步,修港口。
宋平縣城外修一個大港口,沿海再修一個。
運輸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把佃戶從那些家族的地里弄出來。
修港口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幾千人,上萬人,越多越好。
這些勞動力從哪裡來?
從那些家族的地里來。
那些家族也是願意的,因為修了港口,就有大量物資進來,他們手裡的錢就有了去處。
於是,大量的佃戶離開了那些家族的土地,湧向了港口工地。
家族地里的百姓少了,地沒人種了。
他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土地荒蕪,只能把剩下的百姓再次壓迫,逼他們多幹活。
百姓被二次壓迫。
第三步,修完港口的百姓,分地開荒。
趙子義的政策很簡單——開荒出來的土地,二十稅一,剩下的糧食允許自由買賣,趙子義會來找他們買糧。
而那些被二次壓迫的百姓,看到如此政策,便會脫離了各個家族,跑到官府要求開荒分地。
不過,如此做了,各個家族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肯定會用各種手段來阻止。
斷水、斷路、燒房子、打黑棍,這些手段他們用了上百年,駕輕就熟。
趙子義就等著他們用手段,只要你用了手段,就有了收拾你們的理由。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開荒分地?
因為路沒通,港口沒建,物資運不進來。
當地的物資掌握在家族手中,你分地,他們禁賣物資,百姓就無法脫離他們。
所以必須先把港口修起來,把路修通,外面的物資能進來,百姓才不怕被那些家族卡脖子。
最關鍵的是,這裡的百姓已經麻木了。
他們習慣這種餓不死、富不了的狀態,一代傳一代,從來沒有想過日子還能怎麼變好。
所以必須先讓那些家族狠狠壓迫他們,榨乾他們最後一點耐心。
有壓迫才有反抗,何況這不是讓他們提著腦袋造反,只是讓他們脫離家族,自己種地,自己過好日子。
這個計劃不是一蹴而就的,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李大亮聽完趙子義的計劃,沉默了很久。他對趙子義是十分的佩服。
他也覺得趙子義心真是黑啊,怎麼想出來的這種缺德辦法的。
他既算計了百姓,也算計了那些家族。
百姓被壓迫,他不管,等著他們自己受不了。
那些家族得了利,他不管,等著他們自己作死。
當然,最後的受益者是百姓。
這不叫算計,這叫順勢而為。不推一把,不拉一下,只是把路鋪好,讓人自己走。
那些家族,趙子義給了他們機會,讓他們賣糧,讓他們賺錢,讓他們以為自己占了便宜。
然後他把佃戶抽走,把路修通,把物資運進來,把分地的政策擺出來。
等他們反應過來,大勢已去,百姓已經不想回頭了。
全源自於第一步,買糧。
那些家族可是心甘情願地配合他,因為誰能拒絕這樣的大買家呢?
趙子義從大都督府向交州撥了五十萬貫用於港口建設。
他把錢糧調度、人員安排、施工進度這些事全交給了李大亮,自己不再過問,帶著死神軍,走陸路,向邕州而去。
邕州跟黔州算得上是大唐最大的兩個所領羈縻州了。
你可以把這種地方理解成後世的自治區,但自由度比自治區要大得多,朝廷不直接派遣官員,不直接徵收賦稅,不直接管理百姓。
當地的首領世襲,當地的法度自治,當地的軍隊自籌。
朝廷在這裡的存在感,不過是一面旗幟,一顆印信,一年一次的朝貢。
趙子義向李二提過流官制,建議把這些羈縻州逐步納入朝廷的直接管理。
李二就回了一句話,你先打個樣。
把趙子義當時氣得差點當場拋蹶子。
打樣,打樣,什麼都是他打樣。
弄得自己像特麼在玩衝出新手村一樣!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那就打個樣唄。
邕州這邊,他直接派了一整隊死神軍,還有多名世家子弟以及學子,當刺史,噹噹縣令,當這裡的父母官。
趙子義到了邕州,第一反應就是兩個字——原始。
非常原始。
這是他走遍大唐見過的最原始的地方之一。
沒有像樣的路,只有人踩出來的小道,下雨天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踝。
沒有像樣的房子,漢人聚居的縣城都是毛草的,山里部族的寨子是竹木搭建的吊腳樓,底層養牲口,上層住人,走在樓板上吱呀作響。
沒有像樣的集市,以物易物還是主要的交易方式,。
邕州就像一鍋大雜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