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隆沒有多餘的寒暄和鋪墊,直接開口了。
他先是肯定了北川省委班子在推進省管縣改革中的整體工作方向沒有偏離,然後話鋒一轉,說到近期全省多地出現的群體性事件、群眾上訪和基層矛盾集中爆發的問題,用詞比胡步雲預想的要直一些。
"改革不可能不疼,疼是正常的。但疼了之後你得找出病根,對症下藥。光吃止疼藥不治病,過兩天又疼起來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疼得厲害。北川現在的問題就在這裡,止疼藥吃了不少,病人還在喊疼。"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然後落在胡步雲身上。
"督導組在北川待了一個月,該看的看了,該聽的聽了,該摸的情況也摸得差不多了。胡步雲同志,你把你督導組這一個月總結出來的初步判斷,給大家說一說。"
胡步雲站起來。
他沒有拿稿子,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邊,把督導組這一個月的調研結論簡要地講了一遍。
他講了三點。
第一,省管縣改革的方向沒有問題,縣一級的財政自主權和審批權限下放確實是正確的改革方向,這一點他在督導過程中反覆確認過,從基層到縣區再到地市,沒有人在原則上反對改革本身。
第二,問題是出在推進節奏和配套措施之間的失配上,市一級的職能被切割得過快過猛,省一級的對接系統和服務機制沒有同步跟上,中間出現了明顯的功能斷層。
第三,這個斷層直接導致了幾個具體的後果,比如縣區財政到位的延遲、基層項目申報流程的拉長、地市幹部隊伍的心態渙散、群眾訴求在過渡期里得不到及時響應。
他說完之後坐了回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高隆沒有表態,只說了句"督導組的工作做得紮實",然後轉向鄭國濤和賀強森,問了幾個關於後續整改方案的具體問題。
鄭國濤回答得比較謹慎,賀強森補充了幾個操作性層面的細節。
兩人都沒有對胡步雲的判斷提出異議,也沒有表示完全認同,採取了不置可否的態度。
胡步雲跟著高隆出了小會議室,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走。
高隆走路不快不慢,胡步雲落後他半步跟著,兩人都沒有說話,一直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開了,高隆側頭看了一眼胡步雲說:"你那邊有沒有比較安靜的地方?"
胡步雲想了一下說:"省委大院西邊有個小花園,以前我在北川的時候有時候去那兒透透氣,人少,安靜。"
高隆點了點頭說:「我知道那兒,我記得當年你沒少陪我去那邊散步,那就去那兒走走吧。」
兩人穿過省委大院的連廊,從側門出去,拐進了西邊那片小花園。
花園不大,種了幾棵銀杏和一排冬青,中間有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拐角處擺了一張長椅。
太陽剛升到頭頂,光線從銀杏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亮點。
高隆在長椅上坐下來,胡步雲在他旁邊坐下。
花園裡確實安靜,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冬青叢里傳出來,不遠處的省委辦公樓上傳來隱約的電話鈴聲和說話聲,但被樹和牆隔了一道,聽著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高隆先開了口:"你那個督導組的總結報告,你覺得怎麼樣?"
胡步雲想了想說:"判斷應該是準的,邏輯上沒問題。但光有判斷不夠,得拿出具體的整改方案來。
現在的問題是方案歸誰出、誰落實。如果讓北川自己出,他們可能有顧慮,有些問題牽涉到市一級的權限分配,他們自己不好動。
如果讓督導組出,我們又只是臨時機構,出了方案沒人盯著執行,到頭來還是紙上談兵。"
高隆聽完沒有接話。
他靠在長椅靠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排冬青的葉子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督導組的其他成員,讓他們先回京都。該整理的材料整理好,該歸檔的歸檔,後續有需要再調他們。你留下。"
胡步雲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說:"我留下幹什麼?我留下來名不正言不順。我是京都的部長,在北川沒有職務,我以什麼身份跟省里市縣對接工作?"
高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就有了。"
胡步雲追問了一句:"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隆沒答。
他站起來,"行了,你先去準備一下。今天下午的會你不用參加,明天上午九點,省委禮堂,廳級以上幹部大會,你準時到。"
高隆說完轉身往花園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