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雲趕緊跟著,高隆擺了擺手,「別送了,我認識路。你自己坐會兒吧,我知道你需要消化一下。」
看著高隆的背影沿著鵝卵石小徑走遠,拐過那道冬青叢,消失在了連廊的入口處。
他又在長椅上坐了好一會兒,把高隆最後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明天你就有了","九點,省委禮堂,廳級以上幹部大會",這兩句話拼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但他沒有立刻消化掉這個信息,或者說他不太想立刻消化掉它。
他從北川離開的時候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以主政者的身份回來了,這才過去多久?
一年多不到兩年而已。
高隆在長椅上的時候沒有問他的意見,也沒有徵求他的意願,只是通知他,通知他明天要去。
他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掏出來一看是錢智發的消息,說督導組其他成員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返回京都了,問他要不要一起走。
胡步雲回了一句:"你讓他們先走,你留下來。還有事。"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沿著那條鵝卵石小徑慢慢往回走。
他一路走回省委大院裡面,在走廊里碰見了曹東來。
曹東來看見他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像是想問什麼但沒問出口,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側身讓胡步雲先過去了。
第二天上午胡步雲到省委禮堂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禮堂不小,分上下兩層,一層擺著一排排深紅色的軟面座椅,從講台一直延伸到後牆,中間留了一條過道。
台上擺著一張長桌,鋪著深綠色的絨布,上面放著三個話筒和三個銘牌。
胡步雲從側門進去的時候,台下已經有人注意到他了。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系了一條藏青色領帶,踩著上午九點的鐘聲準時出現在側門口的走廊里。
他沿著台階走上主席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主席台上只放了三個名牌,中間是高隆,左邊是他,右邊是鄭國濤。
鄭國濤已經坐在台上了,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但沒看。
他臉上表情很穩,看不出什麼異樣,但胡步雲注意到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臉上的肌肉也繃得有點緊。
鄭國濤跟胡步雲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胡步雲也回了一點頭,兩人沒有交談。
高隆是最後一個走上主席台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步伐穩健,走到講台後面坐下之後掃了一眼台下,會場裡的說話聲像被人擰了一下開關,瞬間安靜了。
高隆沒有多餘的開場白,直接宣布了京都的決定。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先是關於省管縣改革的後續推進原則,然後是關於北川省委班子的調整安排。
他宣布鄭國濤同志另有任用,免去其北川省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隨後宣布胡步雲同志任北川省委委員、常委、書記。
"另有任用"三個字是對鄭國濤的體面交代。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在這個時間節點上被調整,而且接任者是胡步雲,這意味著什麼不需要多解釋。
台下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先是從中間偏後的區域響起的,然後是左邊,然後右邊,最後整個禮堂的掌聲匯聚成一片,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向主席台。
有人拍得用力,手掌對撞的聲響很脆。
有人拍得節奏分明,一下一下地拍,不疾不徐。
還有人的掌心拍紅了也沒停。
坐在前幾排的那些人多數是省四套班子的成員和省直機關廳局級的一把手,他們鼓掌的姿態比後面的人克制一些,但動作沒有遲疑。
當然也有人臉上帶著別的表情。
坐在第三排靠左側的一個中年人嘴角微微往下撇著,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才跟上節奏。
更遠處有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動沒動,像是那幾秒鐘里在盤算別的什麼。
但掌聲太響了,那些細微的表情差異被淹沒在聲勢之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胡步雲坐在主席台上,臉上的表情沉穩。
他沒有站起來鞠躬或者揮手致意,就那麼坐著,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掌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落下去,高隆抬手示意安靜,會場慢慢恢復了秩序。
掌聲落下去之後,高隆又說了幾句關於北川下一步工作方向的話。
他沒再提省管縣下一步怎麼推進的事情。
只說北川的幹部隊伍要保持穩定,不能因為班子調整就人心浮動。
他說各級各部門要把心思放在解決問題上、放在群眾身上、放在基層的實際工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