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東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聽著包間裡傳出來的說話聲和笑聲，掏出手機給胡步雲發了一條消息："吃上了，都挺高興的。"
胡步雲回了一個字："好。"
省直部門的這場暗戰，到最後沒打起來，悶在辦公室里吵了幾架，把問題吵明白了，然後用二十三天的功夫把活幹了。
有人後來在內部閒聊的時候說，這事兒能成主要是胡步雲當晚那頓酒擺得妙，讓張慶和薛玉明先把技術問題放一邊、把情緒先理順了再談事。
也有人說主要是曹東來盯得緊，中間沒讓雙方各說各話的機會。
胡步雲後來在一次內部碰頭會上提了一嘴：
"省直部門之間的事，只要不是原則問題，我不喜歡拉架。兩個人吵起來了我去站中間當裁判，那只能判輸贏，不能解決問題。
讓他們自己吵明白了比什麼都強，吵不明白的時候我給他們遞個台階。
但遞了台階之後不走，那是態度問題。這次黎明和薛玉明都走得挺快，我挺滿意。"
這段話後來被曹東來整理進了內部工作簡報，印發的時候沒有署胡步雲的名字，但內容大家都認得出是誰說的。
簡報發下去之後，好幾個廳局之間的內部溝通明顯順暢了些，有人私下說"胡書記遞台階大家就走唄，走下去又不丟人，總比卡在那兒讓人看笑話強"。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浩南下了一場薄雪。
地面白了一層，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地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胡步雲坐在辦公室那間小會客室里，桌子對面坐著錢智，手裡攤著全市五個地市一把手的名單：
長樂市委書記龔和平、圩河市委書記寧悅溪、和懷市委書記齊俊成、建安市委書記魏明生，還有南樂市委書記趙普成。
五個書記，五個地市，代表了全省不同的經濟類型和發展階段。
胡步雲盯著那五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側頭問錢智："浩昌區那家沒有招牌的館子，現在還在開吧？"
錢智翻了翻備忘錄說："開的。那家館子開了快二十年了，老闆以前是省機關食堂的大廚，退了之後自己在家門口開了個小店。
不做宣傳不接大桌，每天只做五桌，主要是老顧客。環境比較簡陋，但菜乾淨，曹秘書長之前去吃過幾次，說紅燒肉是一絕。
最近兩年生意淡了些，老闆說年紀大了不想太累，熟客來了就做，沒人來就關門。"
"那就那兒。今晚七點，我請他們幾個人吃頓飯。你打電話通知一下，就說吃頓便飯，"
錢智愣了一下，但還是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他是知道胡步雲風格的，省委書記請幾個地市一把手吃飯，不去省委食堂不去酒店包間，跑到老城區一家不掛牌子的小館子去，這事兒傳出去也沒人信。
他一邊記一邊在心裡感慨，老闆做事還是這麼不按套路出牌。
錢智站在餐館門口候著，看見第一輛車開過來的時候認出了車牌，是建安市委書記魏明生的車。
魏明生問錢智："我是不是第一個到的？"
錢智說："老闆還沒到，您先進來。"
包廂很小，能坐七八個人，圓桌緊湊，碗筷簡單，空調老舊，嗡嗡地響著，牆角立著一台舊電視。
陸續到的幾個人進門後先互相打招呼，魏明生跟齊俊成握手說好久不見，齊俊成說前陣子去浩南開會讓秘書代簽到了沒碰到。
龔和平跟趙普成坐一塊兒聊了幾句長樂跟南樂之間一個農業項目的對接進展。
寧悅溪到了之後坐了個靠牆的位置，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單，說這家館子她來吃過兩次，紅燒肉確實地道。
寧悅溪臉微微紅了一下，說狗屁，胡書記當年在秘書二處當處長，我是他的兵，他請我們來這裡吃過幾次。
七點過幾分，胡步雲推門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運動外套，拉鏈拉到一半，手裡沒拿公文包，跟平時開會的嚴肅勁兒完全不沾邊。
他在主位坐下的時候，在座的幾位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一些，但胡步雲雙手往桌子上一搭，看著他們說：
"今晚不是什么正式場合，就是攢個局請大家吃頓好的。該說話說話該動筷子動筷子。"
菜是老闆按人數配的，主打紅燒肉，外加一鍋燉羊肉和幾盤家常小炒。
老闆姓孫，快七十歲了，頭髮全白但精神頭不錯，端菜進包廂的時候看見了胡步雲，立即露出驚喜的眼神："哎呀胡書記，好多年沒見了吧？您是稀客，這桌菜我親自掌勺，不糊弄。"
胡步雲笑了："孫師傅，您的手藝在浩南是出了名的，蔣武林帶我來吃過第一次，我就一直忘不了這裡的味道，這回也算故地重遊，慕名而來的。"
孫師傅擺擺手說："我就是個做飯的，您嘗嘗這肉夠不夠軟爛。"
胡步雲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頭說："夠軟爛，入口即化，比大酒店做的好吃。"
說完給孫師傅豎了個大拇指。
孫師傅樂呵呵地退出去炒下一道菜去了。
一桌子人緊繃的氣氛鬆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