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的冬天來得乾脆，十一月底一場北風颳過，氣溫哐一下掉到了零度以下。
省管縣改革過渡期服務專班辦公室里暖氣燒得足，但窗戶玻璃上凝了一層冰花，煞是好看。
誰也沒功夫看。
錢智手裡捏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名單，來到胡步雲辦公室匯報。
"書記，第一批深化試點的縣區名單已經最終確認了，一共二十個。"
胡步雲接過那張紙，目光掃了一圈。
青山縣、永寧縣、吳邑區、慶川縣、文水縣、江源縣……二十個名字排成一列，後面跟著各省直對口廳局的對接責任人。
名單不長，但每個名字背後都是大半年摸排、篩選、評估的結果。
他看完把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宋瑞明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曹秘書長昨天去青山看過，說現場會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會議室布置好了，發言材料也過了三遍，宋書記把流程過了兩遍，沒什麼問題。"
胡步雲點了點頭："那就不去了。你跟曹東來說一聲，讓他全程盯著就行，我在場反倒讓他們放不開。另外，宋瑞明的發言稿整理完之後單獨送一份到我這兒。"
錢智愣了一下："您不在現場，那現場會的級別……"
"級別不是靠我在場抬起來的，是靠事情本身的分量。青山那個現場會的意義在於讓其他縣區看到這條路能走通，不是讓他們看到省委書記坐在主席台上。你讓曹東來去就夠了，他是省委秘書長，代表省委出席，規格已經不低了。"
錢智沒再多問，轉身出去安排了。
青山縣省管縣改革經驗現場會安排在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三。
那天天氣晴冷，陽光白晃晃的，照在縣委大院門口懸掛的橫幅上，"青山縣省管縣改革試點經驗交流現場會"幾個字被日光照得泛白，但底下那兩排椅子坐得嚴嚴實實。
參會的是第一批二十個試點縣區的一把手和具體負責過渡期改革推進的副縣長，加上省管縣改革過渡期服務專班的幾個核心成員，各地市也派了分管領導，一共百十號人。
曹東來坐在主席中間主位，面前放了個茶杯，沒怎么喝。
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全在台上那幾個發言的人身上。
魏明生作為建安市委書記，先做了開場致辭，講的是建安市整體的統籌思路，中規中矩，數據紮實，沒啥毛病。
然後是宋瑞明。
宋瑞明站起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沒系領帶，整個人的精氣神跟兩年前剛接手青山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剛從省委辦公廳空降到縣裡，說話做事還帶著機關處長的范兒，嘴上客氣，步子謹慎。
現在往台上一站，腰板挺直，目光掃台下的動作自然而篤定，開口第一句話就把所有人的耳朵拽住了。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青山縣作為省管縣改革第一批深化試點，到現在跑了將近四個月。成績大家看材料就行，數字都在上面，我不念了。我今天主要想講三件事：我們是怎麼跑的，跑的過程中遇到了什麼麻煩，以及我們是怎麼把那些麻煩一個個踩平的。"
他講第一個問題的時候翻開面前的本子看了一眼數據，然後把本子合上了。
"省管縣改革剛鋪開那陣子，青山跟全省其他縣一樣，也亂了一陣子。材料不知道怎麼報，系統不知道怎麼用，省里的人不認識，市裡的電話打不通。當時我們縣十個鄉鎮財政所的操作員，平均年齡四十二歲，其中三個連Excel都用不利索。
讓他們一下子去操作省里的系統，那不是幹事，那是折磨人。
怎麼辦？我們沒有搞大規模培訓，因為搞不起，也等不起。我們就先挑了十個年輕人送到省財政廳去跟班學習，學了一個禮拜回來之後一個人帶三個。
鄉鎮的人學會了，村的文書再跟鄉鎮的人學，一層一層往下傳。
兩個月之後全縣系統提交成功率從三成提到七成，又過了一個月到了九成。"
台下有人低頭記筆記。
宋瑞明接著講第二個問題，語氣明顯放慢了：
"跑通了不等於跑順了。青山在過渡期遇到的第一個大麻煩是省里政策的節奏跟縣裡的執行節奏對不上。
有些文件下來之後，省里覺得寫得足夠清楚了，但我們縣裡的人看了之後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該找誰。
後來我們想了一個辦法，省里每出一份新文件，縣裡的對接窗口先消化一遍，然後出一份'青山版解讀'，用大白話翻譯一遍，畫流程圖，標責任人，發到各鄉鎮。
後來省里知道了這個事，索性把青山版的解讀模板拿去推廣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