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明也笑了一下,然後收了笑: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大的問題:信任。
省管縣改革動了很多人的利益,也動了很多人的習慣。以前縣裡批個工程,有人能從中撈點好處,現在審批權上收到省里了,撈不著了,自然有人不高興。有人不高興,就會使絆子。文件壓著不辦,系統卡著不走,一句話'在研究'就能拖你兩個月。
青山是怎麼解決的?我給你們交個底,就一句話:
凡是省里批下來的事,縣裡不設任何附加環節;凡是縣裡自己能定的流程,全部公開;凡是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事,有明確時間表,到期辦不完我宋瑞明親自去解釋。
這三條寫進了青山的內部管理辦法,貼在縣政府的公告欄里。
後來有群眾把公告欄拍了照片發到網上,底下評論有一條說'這個辦法硬氣'。"
他講到這裡停了停,目光掃了一圈台下,然後說了那句讓全場徹底安靜下來的話:
"以前省里放權像放風箏,線在省里手裡,我們只能跟著跑。現在風箏給我們了,我們自己飛。"
這句話說完,台下掌聲從後排先響起來,接著往前排蔓延,最後整個小禮堂的掌聲匯成一片,比開場致辭的時候響得多,也實在得多。
曹東來坐在台下,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一下,然後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在旁邊打了個五角星。
會後各地市的參會代表沒有急著走,有人站在小禮堂門口聊了會兒天,有人說"青山那套辦法回頭我們縣也能用",有人說"宋瑞明這人確實有兩下子",還有人乾脆湊到宋瑞明跟前跟他要了一份"青山版解讀"的模板。
曹東來當晚就回了浩南。
他坐在車裡把那句"風箏給我們了"反覆默念了幾遍,掏出手機給胡步雲發了條消息:發言很精彩。宋瑞明原話:"以前放權像放風箏,線在省里手裡,我們只能跟著跑;現在風箏給我們了,我們自己飛。"
胡步雲的回信很快:"把整篇發言整理成簡報,報高副總一份。"
曹東來回了一個"好"字,然後靠著座椅閉上眼,腦子裡反覆轉著宋瑞明那句原話的節奏。
他在省委辦公廳幹了這麼多年,聽過無數發言,見過無數稿子,但能讓人聽完之後記在腦子裡、過兩天還能原樣複述出來的,極少。
簡報是曹東來親自上手整理的,一字不刪一字不改,把宋瑞明的發言原汁原味還原了一遍,只在末尾加了一段按語,簡述了青山縣作為第一批深化試點的背景和目前取得的進展。
按語寫得不長,就三百來字,把來龍去脈交代清楚了。
簡報遞到高隆案頭那天是個周五。
高隆下午開完一個會回到辦公室,秘書把簡報夾在一摞文件里一起送進來。
他翻了幾份急件之後翻到那份簡報,看到"放風箏"那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往下看了兩段之後把那頁紙單獨抽了出來。
當天晚上胡步雲的手機響了一聲,屏幕上顯示的是高隆秘書的號碼。
接起來之後對面說:"胡書記,首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省管縣改革過渡期這個階段,縣區能跑出這樣的樣板,不容易。簡報他看了,青山縣的做法可以繼續總結經驗,逐步推廣。"
胡步雲握著手機聽完之後說:"謝謝首長。"
那邊沒再多說,掛了。
胡步雲把手機放回桌上,沒立刻放下手裡的文件。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桌面上那份簡報的原稿看了一會兒,原稿是曹東來送過來的,頁邊還有他用鉛筆寫的批註。
他把那頁紙拿起來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青山現場會之後一個星期,第一批二十個試點縣區的數據陸續匯總到了省管縣改革過渡期服務專班。
曹東來讓人把二十個縣區的核心指標拉了一張大表:
項目申報平均周期、審批通過率、資金到帳速度、群眾信訪量變化、鄉鎮幹部系統操作熟練度,列了七八項。
二十個縣區里青山縣的數據排在第一位,永寧縣排在第二位,吳邑區第三。
讓人意外的是永寧縣。
吳勇那個"遺留問題百日清零"行動做完之後,永寧的底子反而比別的縣區更紮實,因為別人還在翻舊帳,他已經把舊帳翻完了。
曹東來看到那張排名表之後打電話給胡步雲匯報,說永寧縣的進步比他預想的還要明顯,有幾個指標已經快追上青山了。
胡步雲聽完說了一句:"吳勇這個人能扛事。永寧之前亂成那樣,他硬是一步一步把局面扳回來了。這種幹部放在縣裡是浪費了,等過渡期跑順了之後可以考慮往市里放一放。"
曹東來把這句原話記了下來,但沒有往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