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胡步雲抬了一下手，"你剛才說年前先跑兩個縣試試，不打招呼，不陪同？"
"不打招呼不陪同。我們幾個老頭老太太自己帶司機，開車下去，也不用省里的車。"
"行。"胡步雲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走回沙發前遞給張海潮："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你在下面跑的時候遇到什麼阻力，打這個電話。"
張海潮接過便簽紙看了一眼，折好放進了外套內袋裡："那我就真不客氣了。"
張海潮的第三方觀察團組建得比他預想的快。
一月初，省政協的春節慰問會剛開完，他就把人員名單敲定了。
除了張海潮，還有六個人，年紀最大的一個七十出頭，最小的也有六十二了。
三個人是從省政協退下來的老同志，兩個是省里高校公共管理學院的退休教授，還有一個是從省財政廳退休的副廳長，女的，對帳目特別敏感。
六個人第一次碰頭是在張海潮家裡開的，客廳不大，沙發不夠坐，有人搬了把摺疊椅在旁邊。
張海潮把胡步雲同意的方案翻印了幾份每人發了一份，然後說：
"咱們這個團隊沒有級別，沒有編制，沒有經費審批權。唯一的權力就是寫報告。發現問題寫報告，報告直接送到省委書記桌上。就這一條，足夠讓有些人睡不著覺了。"
老財政廳副廳長姓鄭，退休前幹了一輩子預算審計，她翻了翻方案之後說："二十萬的經費預算夠跑多少地方？光油錢和住宿費就得占大頭。"
張海潮說："省政協先墊著，回頭找省財政廳報銷。實在不行我找胡書記蹭飯。"
幾個人笑了。
當天下午張海潮又去了一趟胡步雲辦公室，把人員名單遞給他看。
胡步雲掃了一遍，在那三個老同志的名字底下劃了一道："這兩個我知道，以前在省政協幹過正廳級的活，下面的事熟。這個人我不認識。"
張海潮說的那個不認識的人是高校退休教授姓馮，研究基層治理二十多年了。"
他寫過一篇論文，題目叫《縣域治理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我看了覺得跟我這個團的想法對得上，就請了他。"
胡步雲點了點頭："你看著辦。人員你定了就行，不用過問我。"
一月中旬，第三方觀察團正式啟動第一次試跑。張海潮定了一個原則：
第一趟不去青山縣這種樣板，去一個普通縣，越普通越好。
鄭副廳長翻了一番全省縣區的經濟數據排名，選中了和懷市下轄的一個中等偏下的縣，安遠縣。
GDP排全省中游偏下，省管縣改革過渡期推進速度也是中等偏慢，各項數據不上不下，正好能看出普遍問題。
他們一月中旬某個周一早上七點半從浩南出發，走高速三個半小時到了安遠縣城。
車停在了縣政府門口斜對面的路邊，沒人下車，先坐在車裡觀察了一陣子。
縣政府大門開著，門口沒什麼人，偶爾有人騎著電動車進出，院子裡停了幾輛車，有人站在門口抽菸聊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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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了一陣之後六個人分成三組，一個退休政協老同志帶一個教授，各自按不同方向散開了。
張海潮自己在縣城主街上走了兩趟，進了三家店問了問今年的生意，在菜市場旁邊跟一個賣菜的大姐聊了聊她兒子在鄉鎮當幹部的事，又去縣政務服務中心門口站了十幾分鐘看了看進出的人流。
當天晚上幾個人在縣裡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了，房間裡開了個碰頭會。
鄭副廳長那組去了縣財政局，沒亮身份，以辦事群眾的身份諮詢了幾個問題。
她把這個情況記在了本子上。
另一個老同志去了鄉鎮政府，發現那邊的幹部還在用舊方法報材料，原因是"不知道系統怎麼用"。
問他為什麼不學，他說"問了沒人教"。
這個鄉鎮的名字也被記進了本子裡。
三天，每人手裡的本子都記了十來條問題。
張海潮讓鄭副廳長統一歸集分類，寫成一份正式的觀察報告，開頭寫發現的問題，結尾寫建議，不寫表揚的話，不用"某某縣整體工作推進良好"這種套話。
報告在兩天之後送到了胡步雲桌上。
胡步雲翻開看了第一頁，上面列著六條問題，第四條寫著"安遠縣財政局對接窗口電話為空號，群眾無法通過常規渠道聯繫省直部門"。
第五條寫著"某鄉鎮幹部對省管縣改革過渡期政策熟悉程度為零，完全依賴口頭詢問上級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