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個消極法?"胡步雲問。
"省里發下來的文件,他看了,但他不往下傳達。省里組織的培訓,他去了,但回來之後不組織二次培訓。省里的系統,縣裡安排了對接窗口,他把人安排了,但從來不問進度。說白了就是陽奉陰違,面上配合,實際不動。"
胡步雲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
他握著手機站起來,走到辦公室另一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寫一份報告,把高壩鎮的情況原原本本寫清楚。我先不動他,觀察團繼續盯著高壩鎮,每兩周給我報一次動態。"
張海潮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張海潮的觀察團又去了高壩鎮兩次。
第一次去的時候陳大柱還在照常上班,見到觀察團的幾個老頭老太太也沒表現出什麼異常。
第二次去的時候,鎮上的人明顯感覺到陳大柱的狀態不太一樣了,開會的時候話少了,辦公室的門關得比平時勤了。
每次觀察團回來之後,胡步雲都會收到一份簡短的動態報告。
第一次報告寫了三頁紙,內容集中在鎮上幹部的工作狀態;第二次報告寫了兩頁,核心只有一條:陳大柱開始主動跟縣裡對接了。
胡步雲沒有催,沒有電話追問,也沒有讓人給陳大柱帶話。
他只是在收到第二份動態報告之後,把它和第一份一起放進了辦公桌左側第二個抽屜里。
第三次觀察團從高壩鎮回來的時候是五月底。
張海潮這次沒有打電話,直接來了胡步雲辦公室。
他進門之後把一份報告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坐下了:"高壩鎮的事差不多了,陳大柱自己交了一份整改報告,限期三個月到了,卡著點交上來的。"
胡步雲拿起那份報告翻開。
報告不厚,也就三四頁紙,格式工整,措辭規範。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目光停在了一行手寫的字上。
"胡書記,我不是不想改,是以前變得太快了我不敢信。這次我信了。"
胡步雲把那行字來回看了三遍。
最後一筆的收尾處那個句號旁邊,有一小塊墨跡洇開了,像是筆尖在那裡停了一會兒。
他把報告合上,放進了抽屜里,和前面兩份動態報告放在一起,然後關上了抽屜。
"基層的同志信了就好。"胡步雲說了一句。
張海潮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關抽屜的動作,"那我觀察團的工作還繼續嗎?"
"繼續。"胡步雲說。"高壩鎮的事翻篇了,後二十個縣區里還有十九個。你那個觀察團跑完所有問題縣區之前不能歇。"
張海潮哈哈一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我這一把老骨頭,本來以為退到政協是來養老的,結果讓你當驢使了。行,我繼續跑。不過我有個條件,跑完之後你得請我吃頓飯,老孫家那館子,還得是紅燒肉。"
"成交。"胡步雲說。
高壩鎮的事翻篇之後,胡步雲讓曹東來把全省後二十個縣區的名單重新篩了一遍。
五月下旬的某個下午,曹東來抱著一本活頁夾進了胡步雲辦公室,封面上貼了一張黃色標籤紙,寫著"後二十個縣區專項清單(第三次修訂版)"。
他在胡步雲對面坐下,把活頁夾翻開推到桌面上:
"書記,高壩鎮已經退出倒數名單了,現在後二十名還剩十九個。但真正讓我擔心的不是這十九個縣區,是十九個縣區下面還有一批釘子戶鄉鎮。"
"釘子戶是什麼意思?"胡步雲問。
"就是那些鎮級單位,省管縣改革過渡期各項指標連續兩個季度沒有明顯改善,而且原因不是政策有漏洞或者系統不兼容,是直接跟鄉鎮主要領導的個人態度有關。"
他翻開活頁夾的第三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全省目前這樣的釘子戶鄉鎮一共有七個。"
胡步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七個鄉鎮都在哪些地市?"
"長樂一個,圩河兩個,和懷三個,南樂一個。其中情況最典型的是圩河下轄的吳集鎮,和懷下轄的東坪鎮,還有南樂下轄的柳家壩鎮。
這三個鎮的黨委書記都是幹了十年以上的老鄉鎮,對省管縣改革的態度跟高壩鎮那會兒差不多,面上配合,實際不動。"
胡步雲把活頁夾合上,放在桌角。
"你不用大張旗鼓地動。你讓馬非的預警系統把七個鎮全部鎖定,每兩周報一次動態,不用催他們,盯著就行。三個月之後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