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東來坐在沙發上，手裡轉著筆問："書記，你那個'完整'是到什麼程度？"
"從頭到尾。從鄭國濤最初的那套方案開始寫，寫到咱們過渡期的細則出台，寫到細則怎麼一點點落地，寫到縣區怎麼跑通，寫到釘子戶怎麼拔掉的。
別光寫結果，中間那些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事也寫進去。失敗的也好、成了的也好，全寫。"
曹東來記了幾筆，又問："那個'制度彙編'呢？"
"所有我們在這個過程中出了的文件、方案、操作手冊、實施細則、補充規定，按時間順序排好，附在總結後面。
別挑著放，全放進去。好的壞的都塞進去，讓人家看的時候知道哪些成了，哪些沒成，沒成的原因是什麼。"
曹東來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回去之後他先從省管縣改革過渡期服務專班抽了三個人，又讓辦公廳秘書一處出了兩個筆桿子，五個人在省委辦公廳東頭那間會議室里關起門來幹活。
一開始進展很慢。
五個人先要把兩年多來的所有文件全部歸集分類，光這一件事就幹了四天。
四天之後桌面上堆了半人高的資料夾，按時間線從鄭國濤時期的那份原始方案排到了最新的實施細則第二版修訂稿。
第五天開始寫正文。
第一稿寫出來之後曹東來自己看了一遍，直接斃了。
太像政府工作報告了，全是"深入推進""全面貫徹""系統優化"這類詞，翻來覆去看了三頁也沒看到一句有用的話。
他讓那五個人重寫，原則就一個：
能用人話說清楚的，不用官話。
比如"深入推進省管縣改革試點工作"改成"青山縣先跑通了，其他人跟著跑的"。
"全面貫徹省委決策部署"改成"省里發了文件，下面的人剛開始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有人教了就會了"。
第二稿出來的時候終於能看了，但問題變成了另一個方向：
太瑣碎，太細，像一本流水帳。
寫到了每個縣區每一筆資金撥付的時間節點，寫到了每個系統卡殼的具體錯誤代碼，寫到了每一次協調會上誰說了什麼話。
信息是夠多了，但沒有骨架，讀的人根本抓不住重點。
曹東來開始意識到這活兒比他想的複雜。
胡步雲要的不是簡單的事後記錄，是要從這一堆具體的事情里撈出一條能讓人看得懂的邏輯線。
他翻了一晚上的資料，第二天早上跟那五個人開了個短會，重新定了結構：
開篇先寫背景：改革為什麼非搞不可，當時的北川是什麼狀況，鄭國濤那套方案的邏輯和它為什麼跑不通。
然後寫過渡期方案的誕生過程：怎麼從鄭國濤的爛攤子裡找到第三條路。
接著寫落地：青山怎麼跑通的，紀委的追責機制怎麼立的，張海潮的觀察團怎麼挑毛病的。
最後寫成果：數據到了什麼程度，縣區的心態發生了什麼變化，還有哪些尾巴沒掃乾淨。
這一版結構定了之後進度就快多了。
五個人各負責一段，每天中午碰一次頭對進度，傍晚匯總一次。
寫了大概十二天，初稿出來了。
曹東來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又把關鍵數據核了一次，確認沒問題之後列印了三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送黎明過目，一份直接送到了胡步雲桌上。
胡步雲拿到那份總結的時候是周四的下午。他沒有急著看，先把稿子放在桌上，批完當天的文件之後才翻開。
兩百多頁，他看了整整一天。
中間錢智進去換過兩次茶，看見他一直在翻，翻得不快，有時候停下來在某一段上面用鉛筆劃一道，有時候翻回去又看一遍。
到傍晚六點多他終於翻完了最後一頁。
合上稿子之後他沒有立刻批意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把曹東來叫了過來。
"寫得不錯。能看明白。"
曹東來站在辦公桌前，聽到這話心裡那根弦總算鬆了半格：
"有幾個地方的數據我還在核，等核完了再補進去。"
"不要緊，你先把版本定住。另外加一章。"胡步雲把稿子翻到末尾，"把總結的核心結論單獨拎出來，放在最前面。其他內容往後面放。讓讀的人一翻開就知道結論是什麼，然後再去看過程。"
曹東來問："核心結論怎麼寫？"
"就一句話：改革不是誰推翻誰，是找到了一條各方都能接受的中間道路。"
胡步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話你寫在正文裡太繞，就直接印在扉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