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喜人肝,善迷惑(第二更!)
天光未大亮,西碼頭的校場已經聚了不少人。
地面濕漉漉的。
四角插著漕幫的黑色認旗,旗面在江風裡卷著。
校場東頭搭了個木台,上頭擺著兩把交椅。
正中坐著西碼頭大管事章承禹,穿著綢褂,手裡捻著一串念珠,看不出喜怒。
左邊是刑律司派駐西碼頭的曹官爺,瘦長臉,山羊鬍。
台下,站著二十來個漢子,都是巡江手裡報了名爭掌旗缺額的。
嚴崢站在靠後的位置,一身勁裝,挎著刀,面色平靜。
他旁邊是老吳,正低著頭,用靴底蹭著青苔。
「人都齊了?」
章承禹開口,場裡立刻靜了。
一個青衣幫眾上前半步,躬身。
「回大管事,應到二十三人,實到二十二人。苟不仁告假,說是昨夜吃壞了肚子。」
章承禹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曹官爺卻似笑非笑,掃了台下眾人一眼,。
「規矩,想必各位都打聽過了,今個改一改。」
章承禹:「第一關,鬼哭澗。第二關,問陰。第三關,定心。」
「一關不過,自行退去。現在,抽籤。」
一個木筒被端上來,裡頭是標了數字的竹籤。
眾人依次上前抽取。嚴崢抽到的是七。
老吳抽到十三。
「抽到一至十號的,第一批進鬼哭澗。
「時限,一炷香。香盡未出,或中途放出求救焰火,算敗。現在,出發。」
校場西側有條小路,通向碼頭後方一片荒灘。
荒灘盡頭,臨江的崖壁下,有個黑黝黝的洞口。
那就是鬼哭澗。
早年是水匪巢穴,匪被剿了,死的人多,怨氣積下來,成了滋生陰祟的窩子。
平日裡用鐵柵欄鎖著。
只有考核,或者刑律司需要熬煉某些硬骨頭時,才會打開。
十個漢子,在兩名刑律司差役的帶領下,朝洞口走去。
嚴崢走在中間,手按在刀柄上。
洞口灌出來的風,濕冷。
還有很多隱約的聲音,就幾十人壓著嗓子哭。
隨後,鐵柵欄被拉開。
差役退到兩邊。
「進。」
十個人,魚貫而入。
洞裡很黑,只有入口處透進些微光。
腳下是滑膩的石頭,長著厚厚的苔蘚。
四周腐臭味更濃了。
哭聲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忽遠忽近,聽不真切,卻不斷耳朵里鑽。
嚴崢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陰瞳隨之流轉。
視野清晰了許多,但仍被重重灰黑陰煞霧氣籠罩。
能看見洞壁上殘留的刀斧砍痕,還有大片大片發黑的血漬。
地上散落著些朽爛的破布,偶爾能瞥見一兩塊白森森的骨頭。
前面的人走得很慢,各自戒備著。
忽然,左側的霧氣一陣翻湧。
一個白影子撲了出來,直取最邊上那個巡江手的咽喉。
那巡江手反應不慢,一刀劈過去,卻劈了個空。
白影子散開,化作幾縷霧氣,又在他身後凝聚,抓向他後頸。
「是怨靈,別用刀硬砍,沒用!」有人低喝。
那巡江手慌忙躲閃,有些狼狽。
嚴峰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陰瞳之下,這些霧氣凝聚的怨靈軌跡很清楚。
他腳步一錯,從一個撲來的白影子縫隙間穿過。
手指在袖中掐了個安魂訣印,飛速一彈。
那白影子滯了一下,隨即散開。
這安魂訣是昨夜問心後,從《長生訣》里琢磨出來的一點小運用。
不算什麼高深術法,但對付這種低等怨靈,有點驅散之效。
越往裡走,陰煞氣越重。
哭聲也越來越清晰,還夾雜含混的咒罵,哀求,狂笑。
開始有實質攻擊出現。
洞頂垂下濕漉漉的黑色觸鬚,悄無聲息,卷向人的腳踝。
地上不知何時積了淺淺一層黑水。
水裡探出慘白的浮腫手臂亂抓。
一個巡江手不慎被觸鬚纏住,摔倒在黑水裡,立刻被幾隻手臂抱住往下拖。
他大叫,揮刀亂砍,卻砍不斷那些手臂。
旁邊兩人想去救,卻被更多從霧氣里撲出的怨靈擋住。
嚴崢看了一眼,腳下沒停。
救人的風險太高,他也沒啥把握。
隨後,陰瞳掃過那片黑水,水底沉著不止一具溺屍,怨氣凝聚成了實體。
那人怕是救不出了。
果然,幾聲慘叫後,黑水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恢復了平靜。
只剩幾縷頭髮絲飄在水面。
剩下的巡江手臉色更白,腳步更快。
前方出現了岔路。
三條黑漆漆的通道,不知通向何處。
哭聲從三個方向傳來,一樣悽厲。
帶頭的幾個人猶豫了。
嚴崢走到岔路口,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面。
中間那條路,苔蘚有被新鮮踩踏的痕跡,很輕微,但陰瞳能分辨出來。
應該是之前刑律司差役進去檢查時留下的。
他站起身,徑直走向中間那條路。
有人跟了上來,也有人選了左右兩邊。
中間這條路更窄,洞頂也低,需要微微低頭才能通過。
哭聲幾乎貼在耳邊,有時能感到氣息噴在後頸。
嚴峰一直運轉著陰瞳,同時調動【水脈洞幽】,感知著四周的水汽陰氣變化。
這洞窟連著江底,水脈陰煞是主體。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隱約有微光,還傳來水聲。
快到出口了。
就在這時,側面的洞壁炸開一團灰黑霧氣。
霧氣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浮現出來。
它穿著破爛的號褂,像是早年水匪的打扮。
但身體是半透明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三個黑洞洞的窟窿。
它手裡提著一把霧氣凝成的大刀,當頭向嚴崢劈來。
這不是普通怨靈,是吸收了陰煞形成的煞鬼,有點靈智,更難對付。
嚴崢沒有硬接,側身滑步。
同時手在腰間一抹,一枚渡口糕已在指間。
渡口糕用料粗,但蘊含一點菸火氣。
他將渡口糕朝那煞鬼的面門彈去。
煞鬼揮刀格擋,霧氣刀鋒斬在渡口糕上,糕餅碎開,那點菸火氣散出。
煞鬼的動作微微一滯,似乎很厭惡這氣息。
趁此間隙,嚴崢腳下發力,冥水幻形展開,從煞鬼身邊滑過,沖向洞口的光亮。
身後傳來憤怒的咆哮,但他頭也不回,幾步竄出了洞口。
眼前豁然開朗,是江灘。
江風撲面而來,沖淡了洞裡的腐臭。
出口處站著兩名刑律司差役,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線香,才燃了一半。
「姓名,簽號。」差役冷冰冰地問。
「嚴崢,七號。」
差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擺擺手。
嚴崢走到一邊,調勻呼吸。
他是第三個出來的。
前面已經出來兩人,都帶著傷,臉色驚魂未定。
又過了一會兒,陸續又出來四個,個個狼狽。
一炷香時間到,鐘聲響起。
進去十人,出來七個。
沒出來的三個,命運可想而知。
這就是漕幫掌旗考核,不是過家家。
「過關者,休息一刻鐘。準備第二關,問陰。」差役宣布。
嚴崢找了塊石頭坐下,閉目養神。
一刻鐘很快過去。
第二關的場地,設在校場北面一間獨立的石屋前。
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
門上掛著把大銅鎖,貼著符紙。
這就是西碼頭的問陰屋。
平常用作暫時拘押一些涉及陰祟事件的嫌犯,存放某些需要問話的陰物。
曹官爺親自站在石屋前,山羊鬍翹了翹:「第二關,問陰。屋裡頭,拘著一隻河童。」
「是前日從下游一個淹死孩子的回水灣里抓上來的。」
「這河童害了三條小性命。」
「你們的任務,進去,問清楚它生前是哪裡人,怎麼落的水,為何滯留害人」
。
「問出的東西,出來筆錄,與刑律司先前查證的核驗,相符者過關。」
他頓了頓,掃視剩下的七人:「提醒一句,河童擅迷惑,喜食人肝。」
「進去後,生死自負。撐不住,可以拍門,但拍了門,就算棄權。」
鐵門上的銅鎖被打開,符紙揭開。
一股血腥味從門縫裡飄出來。
「誰先來?」曹官爺問。
沉默了一下。
一個光頭漢子站出來:「俺先。」
他叫夏大,是巡江手裡的老手,據說膽子極大。
夏大深吸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鐵門在隨即關上。
外面的人只能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裡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約莫過了一盞茶工夫,鐵門忽然被從裡面拍得山響。
伴隨著夏大變了調的嘶喊:「開門!開門!放我出去!」
差役看向曹官爺。
曹官爺面無表情,擺了擺手。
差役上前打開門。
夏大幾乎是滾出來的,眼神渙散,褲襠濕了一片。
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畫了些東西。
曹官爺接過紙,看了兩眼,冷笑一聲,扔在地上:「胡言亂語,對不上。下一個。」
夏大被兩個差役拖了下去,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喃喃:「好多眼睛————水裡全是眼睛————」
氣氛更凝重了。
第二個進去的是個精瘦的漢子,叫地聽,據說耳朵特別靈。
他進去的時間比夏大長些,但出來時也是腳步虛浮,臉色難看。
他交上的筆錄,曹官爺看了,搖了搖頭:「只問出一半,關鍵處含糊。不過。」
地聽鬆了口氣,走到一邊坐下,額頭上全是冷汗。
接下來又進去兩個,一個出來就吐了,筆錄全錯。
另一個乾脆沒寫筆錄,說是進去後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忘了。
輪到嚴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