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獨占鰲頭
「一炷香內,不可離開石台,不可出聲,不可閉眼。就這麼坐著,看這水,聽這水,聞這味道。」
「香盡,自己走出來。能走出來,神態如常,就算過關。走不出來,或者出來時神志不清,胡言亂語,就算敗。」
曹官爺頓了頓,山羊鬍在燈籠的光里翹了翹:「別小看這一關。前頭鬼哭澗,考的是膽氣和應對陰祟的本事。」
「問陰,考的是心神穩固和溝通之能。」
「這定心,考的是你們心裡那根針扎得深不深。在漕幫,在江上討生活,往後要遇見的邪乎事多了去了。」
「心裡頭亂,腳下就飄,手裡就不穩。掌旗的,自己先慌了,底下的人怎麼辦?」
「誰先來?」
孫銓和地聽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遲疑。
這黑乎乎的水牢,光是站著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要在那石台上坐一炷香,不能動,不能閉眼。
還得一直看著那墨綠的水————想想都頭皮發麻。
嚴崢上前一步:「我先吧。」
曹官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進去,坐到石台中間。香點著就開始。」
嚴崢走進水牢。
差役將燈籠掛在門口的一個鐵鉤上,光線勉強能照到水池邊。
他走到石台邊,脫了鞋,赤腳踩上去。
石台冰涼濕滑。
他在中間盤膝坐下,面朝著那墨綠的水池。
差役在門口點起一炷香,插在一個小銅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
鐵門沒有關嚴,留了條縫。
曹官爺,章承禹和另外兩人都退到門外,透過窺孔看著裡面。
水牢里安靜下來,只有滴水聲,單調,重複。
嚴崢睜著眼,看著面前的水池。
101看書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陰瞳運轉,視野里的景象變了。
那墨綠的水不再是一片渾濁,他能看到水中糾纏的灰黑怨氣,像水草一樣緩慢搖曳。
水底沉著些東西,看不真切,但輪廓像是人形。
有些怨氣就是從那些沉物上散發出來的。
四周的腐臭,也變得複雜起來。
江水的腥氣,屍體緩慢腐爛的甜腥,還有鐵鏈鏽蝕的金屬味,混在一起。
他調整呼吸,慢慢收斂心神。
眼睛看著,耳朵聽著,鼻子聞著,但心裡那根弦,卻漸漸松下來。
像一塊石頭沉到水底,穩穩地定住。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炷香燃燒得很慢。
門外,孫銓和地聽屏息看著。
他們看到嚴崢就那麼直挺挺坐著,背影在昏黃的光里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只有偶爾,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會微微動一下。
水池裡,似乎有些變化。
水面上的絮狀物聚攏又散開。
那些灰黑色的怨氣,開始朝著嚴崢坐的方向緩緩飄蕩,在他身前尺許的地方盤旋,卻不靠近。
嚴崢的陰瞳看得清楚。
這些怨氣夾帶殘留的意念碎片,不甘,痛苦,憤怒,絕望。
它們試圖侵擾,但一靠近他周身,就被氣息隔開。
那是他自身精神穩固,加上【水脈洞幽】對水屬陰氣的天然親和,形成的屏障。
他不動,不拒,也不引。
只是看著,感受著。
水裡,似乎有黑影掠過。
很模糊,很快。
接著,又有類似指甲刮擦石壁的細微聲音,從水池深處傳來。
忽左忽右,飄忽不定。
這些聲音和影像,若是心志不堅的人聽了看了,難免會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但嚴崢知道,這水牢存在多年,怨氣沉澱,有些微弱的靈體活動也屬正常。
只要不主動去招惹,不心生恐懼讓自身氣息出現破綻,它們也翻不起大浪。
他的呼吸越來越緩,越來越深。
外界的紛擾,都漸漸離他遠去。
心神沉浸,觀照著自身氣息的流轉。
他漸漸能感覺到,腳下石台深處,有水流滲過,那是連通外面大江的細小暗脈。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體驗。
置身於污穢怨氣之中,心神卻異常清明安定。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那炷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點紅光熄滅,青煙斷絕。
嚴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睛眨了眨,從那種定境中脫離出來。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然後站起身,赤腳走下石台,穿上鞋,朝門口走去。
推開虛掩的鐵門,外面的光線刺得他眯了眯眼。
曹官爺就站在門口,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和眼神。
嚴崢臉色如常,眼神清澈,除了在黑暗裡待久了有些適應光線,看不出任何異樣。
呼吸平穩,腳步紮實。
「嗯。」曹官爺點了點頭,沒多說,讓開身子。
嚴崢走到一邊站定。
接著是孫銓。
他深吸幾口氣,走了進去。
門虛掩上。
起初半柱香,裡面沒什麼動靜。
但過了半柱香,就聽見孫銓的呼吸聲明顯粗重起來,還夾雜幾聲咳嗽。
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低聲念叨什麼,聽不真切,但語氣有些焦躁。
等到香快燃盡時,他猛地站起身,似乎想往外走。
但走了兩步又停住,喘著粗氣。
香盡,門被從外面拉開。
孫銓走出來,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看人。
他走到一邊,扶著牆,胸口起伏。
曹官爺皺了皺眉,沒說話。
最後是地聽。
他進去的時間最長,也最安靜。
幾乎聽不到裡面有任何聲音。
但香燃盡,門打開時,地聽卻坐在石台上一動不動,眼神直勾勾盯著水面,叫了兩聲才回過神。
他走出來時,腳步有些虛浮,神情恍惚,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正常。
三個人都出來了。
曹官爺背著手,在三人面前渡了兩步。
「孫銓,心浮氣躁,中途起了退意,雖未離台,但心神已亂。不過。」
「地聽,定力尚可,但過於凝神傾聽,反被水中雜音所惑,陷入迷障,失神良久。不過。」
他最後看向嚴崢:「嚴崢,神完氣足,心志穩固,一炷香內氣息無波,應對得體。
過。」
三關考完,結果已定。
明確通過考核的,只有嚴峰一人。
章承禹這時走上前來:「嚴峰,你三關表現,曹官爺和本管事都看在眼裡。
按規矩,這西碼頭巡江掌旗的缺,就是你的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掌旗不光是考核過了就行。還得底下人服氣,上頭人放心。
更重要的,是得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話里的意味,在場人都聽得明白。
這是在敲打,也是在看嚴崢的反應。
畢竟,大字報風波還沒過去,這時候提上來的掌旗,得是個明白人。
嚴崢躬身抱拳:「謝大管事,謝曹官爺。嚴崢明白。」
章承禹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明白就好。任命文書,晚些會送到你住處。
從明日起,你就是西碼頭丙字隊的掌旗。
你手下那些人,你要儘快熟悉,碼頭的規矩,更要牢牢記清。」
「是。」
「都散了吧。」章承禹揮揮手。
孫銓和地聽有些垂頭喪氣地走了。
曹官爺和章承禹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也一同離開。
嚴崢轉身朝自己住處走去。
得回去換身衣服,也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走。
還沒走到住處,就在一條窄巷口,被人攔住了。
是苟不仁。
苟不仁臉色有些憔悴,眼袋很重,上下打量著嚴崢。
「嚴老弟,恭喜啊。」
苟不仁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三關全過,獨占鰲頭,這下可是鯉魚躍龍門了。
「苟頭兒說笑了,僥倖而已。」嚴崢停下腳步,平靜道。
苟不仁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鬼哭澗里能毫髮無傷,問陰屋裡能問出真東西,水牢里能安坐如山————這可不是一句僥倖能蓋過去的。
嚴老弟,深藏不露啊。」
嚴崢看著他,沒接話。
苟不仁左右看了看,巷子裡沒人。
他接著道:「嚴老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當上這掌旗,是好事,也是麻煩事。
碼頭上現在不太平,有些風言風語,想必你也聽說了。」
「苟頭兒指的是?」嚴崢問。
「還能指什麼?」苟不仁盯著他的眼睛,「那大字報,貼得到處都是。趙管事現在很惱火,也很擔心。」
「這跟我一個剛當上掌旗的,有什麼關係?」
嚴崢面露疑惑。
「有沒有關係,你心裡清楚。」
苟不仁語氣轉冷,「嚴崢,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我提醒你一句,碼頭這碗飯,端得穩不穩,不光看你自己本事,還得看你會不會站隊,懂不懂眼色。」
「趙管事,才是西碼頭真正的爺。」
「章大管事,曹官爺,那是天上的雲,看得見,摸不著。」
「你腳下這塊地,歸趙管事管。」
「你手下那些人,吃的飯,拿的錢,也都從趙管事手指縫裡過。」
他拍了拍嚴崢的肩膀,力道不輕:「老弟,新官上任,該燒的香要燒,該拜的碼頭要拜。」
「別站錯了地方,到時候————別說掌旗,怕是連巡江手這碗飯都端不住。」
說完,苟不仁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嚴崢站在巷口,看著苟不仁的背影消失。
然後,他搖搖頭,繼續往回走。
剛得了掌旗的位置,麻煩就找上門了。
不過,這也正合他意。
思忖間。
嚴崢喚出古卷。